大年二十九,十几口人的团圆饭。
大伯端着酒杯,指着我和妹妹:「女娃不能上桌,让她们厨房吃去。」
我妈二话不说,笑着把我俩往厨房推。
我心里凉透了,觉得她这辈子就是个受气包。
结果她跟进厨房,反手锁上门,把筷子塞我手里:「快吃,挑贵的吃,今晚一盘菜都不端出去。」
我看着满桌的硬菜,突然明白了。
外面大伯喊破喉咙要上菜,我妈隔着门喊:「哎呀,火候还没到呢!」
等我们吃完,男人们饿得前贴后背。
我妈这才慢悠悠开门:「不好意思啊,菜凉了,不能吃了。」
大年二十九。
周家老宅。
十几口人围着一张大圆桌。
桌上摆满了菜。
酱肘子,烧鸡,清蒸鱼,油焖大虾。
香气往鼻子里钻。
我跟妹妹周晴挤在角落。
筷子捏在手里,肚子叫个不停。
大伯周建军端起酒杯。
他是我爸的大哥,在家里说话分量最重。
一张脸喝得通红。
他清了清嗓子。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大年二十九,一家人团团圆圆。”
他说话慢悠悠,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这杯酒,我先敬咱爸咱妈。”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酒喝完,他的手指突然指向我和周晴。
“周晓,周晴。”
“你们俩,女娃,不能上桌。”
他说。
“让她们去厨房吃。”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俩身上。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辣的。
妹妹年纪小,眼圈已经红了。
我看向我妈,王淑芬。
她脸上还挂着笑,好像没听见一样。
大伯母跟着敲边鼓。
“是啊,建军说得对,老祖宗的规矩。”
“女娃家家的,上桌不像话。”
“淑芬,快带孩子去厨房。”
我妈站起来。
脸上笑容不变。
她走到我俩身边。
轻轻推着我们的背。
“走,听你大伯的。”
“咱去厨房。”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谷底。
凉透了。
我觉得我妈这辈子,就是个受气包。
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捏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周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妈回头,冲大伯他们笑笑。
“大哥大嫂说的是。”
“我们这就去。”
她推着我们,走进了厨房。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在门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周晴小声哭起来。
“妈,为什么?”
“为什么大伯不让我们吃饭?”
我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走到门边。
“咔哒”一声。
厨房的门被她从里面反锁了。
我愣住了。
周晴也止住了哭。
我妈转过身。
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反而亮得吓人。
她拿起一双净筷子,塞进我手里。
又拿了一双给周晴。
“快吃。”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狠劲。
“挑贵的吃。”
“今晚,一盘菜都不给他们端出去。”
我看着她。
再看看厨房中央那张小桌子上摆着的,还没来得及端出去的硬菜。
那只完整的,冒着热气的烧鸡。
那盘堆成小山的油焖大虾。
还有一条巨大的清蒸鲈鱼。
我突然明白了。
心跳开始加速。
原来她不是受气包。
周晴也明白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O”型。
我妈自己也拿起筷子。
她夹起最大的一只虾,剥了壳,放进我碗里。
“愣着什么?”
“吃。”
“吃不完,等下就真没得吃了。”
外面传来大伯的声音。
“淑芬!菜怎么还不上?”
“肘子呢?”
“鱼呢?”
我妈走到门边。
隔着门,用一种特别温顺,甚至有点谄媚的声音喊。
“哎呀,大哥!”
“火候还没到呢!”
“再等等,马上就好!”
她回头冲我们挤了挤眼睛。
那眼神里全是狡黠和得意。
我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
周晴也跟着笑。
我们三个人,像三个密谋大事的共犯。
围着那张小桌子。
开始风卷残云。
烧鸡的皮烤得焦黄。
我妈手快,直接把两只鸡大腿撕下来。
一只给我,一只给周晴。
“吃这个,肉多。”
她自己啃着鸡翅。
油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平时她吃饭总是细嚼慢咽,小口小口的。
今天像饿了三天三夜。
周晴埋着头,大口啃着鸡腿。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里却塞得满满当当。
我也开始动手。
虾壳剥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虾肉。
蘸一点旁边的酱汁。
塞进嘴里。
鲜甜,弹牙。
好吃。
太好吃了。
门外,大伯的声音又响起来。
“还没好?搞什么东西?”
“磨磨蹭蹭的!”
声音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我爸的声音也传进来。
“淑芬,快点啊。”
“大哥都催了。”
我爸周建明,一个老实人。
一辈子没跟他哥红过脸。
我妈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对着门喊。
“来了来了!”
“鱼要多蒸一会儿,不然不鲜!”
她说完,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给我和周晴。
没有刺,入口即化。
我们三个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火花。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厨房就是我们的堡垒。
桌上的菜,就是我们的战利品。
外面的那些人,是敌人。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不甘,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周晴吃得小脸通红。
悄悄对我说。
“姐,好。”
我点点头。
何止是。
简直是痛快。
我们吃得飞快。
一盘大虾,很快见了底。
只剩下一堆虾壳。
一只烧鸡,只剩下骨头架子。
那条鱼,也被我们吃得净净。
我妈甚至端起盘子,把最后一点鱼汤都喝了。
她打了个饱嗝。
脸上泛着红光。
“舒坦。”
她说。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砰砰砰!”
大伯在咆哮。
“王淑芬!你死在里面了?”
“开门!”
堂哥周浩的声音也加了进来。
“二婶,我饿了!”
“什么时候开饭啊?”
我妈慢悠悠地擦了擦嘴。
又帮我和周晴擦净。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
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把所有吃剩的骨头、虾壳,全都倒进一个垃圾袋里。
系好口。
藏在橱柜最底下。
再把三个盘子冲洗净。
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整理了一下衣服。
冲我们使了个眼色。
“戏要演全套。”
她深吸一口气。
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种温顺又抱歉的笑容。
她走到门边。
慢慢地,拉开了门锁。
门一开。
外面站着一圈人。
大伯周建军,大伯母,我爸,堂哥周浩。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和饥饿。
看到门开,大伯劈头盖脸就骂。
“搞什么!一个年夜饭做几个小时?”
“你是不是不想了?”
我妈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大哥,对不住,对不住。”
“今天这火,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旺。”
“菜啊,刚做好。”
大伯不耐烦地推开她,往厨房里看。
“做好了就赶紧端上来!”
他往里走了两步。
然后,愣住了。
厨房里那张小桌子上,空空如也。
只有三个净净的盘子。
灶台上也是空的。
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还没散尽的饭菜香。
大「伯的眼睛瞪大了。
“菜呢?”
他问。
“菜在哪?”
我妈一脸无辜。
“这儿呢。”
她指着那三个空盘子。
大伯的脸色开始变了。
从红,到白,再到青。
“空的?”
“菜呢?”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叹了口气。
表情看起来特别惋셔。
“哎呀,大哥,都怪我。”
“刚才我跟孩子们在厨房里尝了尝咸淡。”
“尝着尝着,就忘了。”
“等想起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
她顿了顿,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
“凉菜吃了对身体不好。”
“我就都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