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那天,律师朋友给我发了份遗嘱扫描件。
瘫痪在床的岳父,把房子存款全给了小姨子一家。
给我的,只有结尾一句漂亮话。
我转身就把所有护理用品扔进垃圾桶。
三天后,小姨子电话轰炸:“姐夫,爸拉一身了你快过来!”
我慢条斯理回复:“找你得遗产的亲儿子去。”
凌晨五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该给李国富翻身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隔壁房间。床头小夜灯还亮着,老头侧躺着,呼吸粗重。七年了,这房间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老人味,我已经闻不出来。
“爸,翻身了。”
我掀开被子。他醒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算是回应。
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左手托颈,右手扶腰,数着一二三,把他翻成平躺。褥疮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还好,后背没红。
“先擦一下。”我进卫生间打热水。
毛巾浸湿又拧,温度正好。从脖子开始,擦口,腋下,肚皮,大腿。他瘦得厉害,肋骨一硌着手。擦到小腿时,他忽然抽搐了一下。
“抽筋了?”
“嗯……”他皱着眉。
我蹲下来,按住他脚掌往上扳,另一只手揉捏小腿肚子。肌肉硬得像石头。揉了三分钟,才慢慢软下来。
“好了。”我说。
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睛没睁开。
换尿布最麻烦。解开纸尿裤时,那股味道还是冲鼻。我屏住呼吸,快速用湿巾清理净,换上新的,再把护理垫抽出来换掉。全套动作五分钟完成。
“喝点水?”
保温杯递到他嘴边。他抿了两口,摇头。
我把床头摇高三十度,开始按摩。从肩膀到手指,每一都要活动。他右手还有一点知觉,左手完全瘫软,掌心已经开始有点蜷缩。
“明天我出差,护工小刘来。”我说,“药我都分好了,早中晚三顿,饭前半小时吃。”
他眼皮动了动:“去几天?”
“一周。”
“哦。”
按到腿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抽屉里的东西。上次买的蛋白粉快吃完了,该补货。
“床头柜钥匙呢?我记一下蛋白粉牌子。”
他沉默了几秒。
“可能……掉床底了吧。”
我弯腰看床下。什么都没有。
“算了,我回头问小刘上次买的是哪种。”我没在意,“早饭还是小米粥?”
“嗯。”
六点半,粥熬好了。我端过来,一勺勺吹凉了喂。他吞咽有点慢,喂完要二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工作群消息,同事说资料发我邮箱了。
“今天公司有点事,我早点过去。”喂完最后一口,我抽纸给他擦嘴,“中午小刘会来做饭。您有事就按呼叫铃,我给她加钱了,随叫随到。”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说:“小芳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喂她的。”
我手顿住了。
空气凝固了五秒。
“都过去了。”我把碗收走,“您休息吧。”
进厨房洗碗时,水哗哗地流。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三十五岁,眼角有纹了。
小芳。我妻子。五年前,胃癌晚期。最后那三个月,也是我这么一勺勺喂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总笑,说阿宇我拖累你了。
她说爸就拜托你了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把最后一点光都聚在瞳孔里。我握着她手说放心,她手指冰凉,在我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然后就没了。
水太烫,我缩回手。关掉龙头,厨房安静下来。
七点,我该走了。拎起昨晚收好的行李箱,又回到卧室检查一遍——水杯满的,呼叫铃在枕边,窗帘拉开一半通风。
“我走了。周五回来。”
李国富侧过头,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不敢看我。
“路上小心。”他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轻轻带上。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
七年。
辞了主管的位置,换了个清闲但没前途的岗位。学会测血糖、打胰岛素、按摩防肌肉萎缩。朋友聚会基本不去,旅游更是别想。工资一半花在药和护理品上。
累吗?有时候半夜起来给他翻身,站在卫生间用冷水洗脸时会想: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每次想起小芳最后那个眼神,又觉得——算了,承诺就是承诺。
电梯到一楼。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晃了一下。
可能是风吹的吧。
我掏出手机,给护工小刘发消息:“已出门,李叔交给你了。有事随时联系。”
想了想,又补一句:“床头柜钥匙不见了,他要是找东西,你帮忙看看。”
出租车来了。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师傅,机场。”
车开动时,我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心里莫名有点空。像是忘了什么事,但想不起来。
算了。
飞机起飞前,我关机。舷窗外云层很厚,要下雨的样子。
邻座大妈问我:“出差啊?”
“嗯。”
“家里有人照顾吗?”
我顿了顿。
“有。”
然后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那一路我做了个梦。梦见小芳还在,在厨房煮粥,回头冲我笑:“阿宇,爸今天能坐起来了吗?”
我说快了。
她说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然后她就不见了,厨房里只有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快要溢出来。
出差第六天,晚上十一点。
我还在酒店房间改方案,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手机在桌边振动,是陈律师。
“老陈,这么晚?”我接通,按了免提,手没停打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白宇,”陈律师声音不对劲,“你岳父昨天改遗嘱了。”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李国富,你岳父。昨天下午,他小女儿一家开车接他到我们所,办了遗嘱更改。”
陈律师语速很快,“说有你的授权书,但我们核对时发现你签名是假的。人已经走了,手续办完了。”
我慢慢坐直。
“他瘫痪,怎么去的?”
“轮椅推来的。小女儿和女婿一左一右扶着,确实是他本人签字按手印。”
陈律师停顿,“关键是,他们说你同意,还出示了授权文件。我当时在开庭,助理没联系上你就给办了。刚才我回来看到卷宗,觉得不对,给你打电话……”
“等我一下。”
我挂断,点开微信。陈律师发来三张照片。
第一张:遗嘱封面。期是昨天。
第二张:正文页。打印得工工整整。
我放大看。
“本人李国富,神志清醒,自愿将名下财产做如下分配:
一、位于中山路锦园小区4栋402室,建筑面积90.7平方米房产,由外孙李浩全部继承。
二、工商银行存款共计三十八万七千元,由女儿李雪梅全部继承。
三、其余个人物品,由女儿李雪梅处理。”
第三张:最后一段。
“女婿白宇,七年来恪尽孝道,尽心尽力。望其继续发扬美德,善始善终。”
没了。
就这一句。没有一分钱,没有一片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笑出声。
一开始是低笑,后来忍不住,越笑越大声。酒店房间隔音好,只有我自己听见。
七年。
端屎端尿,翻身擦洗,半夜起来看他有没有呼吸。辞了前途,没了社交,工资一半填进去。他女儿一年来不了三次,电话都少。
换来了什么?
“望其继续发扬美德”。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律师又打电话回来。
“看到了?”他声音严肃。
“看到了。”我抹了把脸,“授权书伪造,你们所不报警?”
“证据不足。他们说是你口头同意,他们只是代为打印。而且……”
陈律师叹气,“你岳父当着我助理面亲口说,你知道这事。我助理才二十多岁,哪想得到亲生父亲能这么坑女婿?”
“李国富亲口说的?”
“嗯。我调了接待室监控,他确实点头了,还说了句‘小宇同意’。”
我又想笑了。
小宇。他以前从不这么叫我。
“老陈,”我说,“这遗嘱有效吗?”
“从法律上,只要立遗嘱人神志清醒、自愿,就有效。但你有权主张权利。这七年来你尽主要赡养义务,邻居、社区、医院记录都能证明。真要打官司,你可以要求分遗产,或者要求返还赡养费用——”
“不用了。”我打断他。
陈律师愣住:“什么?”
“我说,不用打官司。”我看着屏幕上那遗嘱照片,“白纸黑字,挺好。”
“白宇你疯了?那是你该得的!房子你出了多少力?你岳父退休工资才多少,那存款里——”
“老陈,”我声音很平静,“我累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盯着酒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夜光,慢慢说:“七年,够了。我就当这七年喂了狗。不对,喂狗它还知道摇尾巴。”
“可这也太——”
“帮我个忙。”我坐直身子,“把这份遗嘱复印一份,原件扫描,所有文件打包发我邮箱。再帮我查查,李雪梅他们怎么说服老头改的。花多少钱我都付。”
陈律师沉默片刻:“行。我明早去调监控录音。”
“谢了。”
“白宇,”他忽然说,“你别做傻事。”
我又笑了:“我能做什么傻事?为那点钱拼命?不值当。”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重新看那三张照片。手指放大,缩小,再放大。那些字像针一样扎眼睛。
李浩。他外孙。十五岁,我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七年前小芳葬礼,他躲在李雪梅身后玩手机。
第二次是三年前春节,李雪梅带他来拜年,坐了半小时就要走,说孩子要补习。
第三次是去年,老头生,我做了桌菜,那孩子从头到尾没叫我一声,吃完饭就嚷着要回家打游戏。
房子给他了。
也好,让李雪梅一家搬过来伺候老头吧。九十平,住四口人,正好。
我关掉图片,继续改方案。
但打出来的字全是乱的。删掉,重来,还是乱的。
索性合上电脑。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陈律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张照片上那句“望其继续发扬美德”,在黑暗里刺眼。
我想起出门前那个早晨。李国富躲闪的眼神,说钥匙掉床底了。
原来不是掉床底了。
是藏起来了。或者,早就给了李雪梅。
我又想起他喝水时慢吞吞咽下去的样子,想起他抽筋时皱紧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清醒时说过的话。
“小宇,这个家多亏有你。”
“等我走了,东西都留给你。”
“雪梅嫁得远,指望不上,还是你靠得住。”
每一句,我都信了。
可笑。
手机振动,陈律师发来新消息:“刚查到,昨天李雪梅一家开车来,在楼下停了四小时才上去。车里应该谈了很久。需要录音吗?行车记录仪可能有。”
我回复:“弄到。多少钱都行。”
“好。另外,遗嘱公证费是李雪梅付的,两千八。她倒是舍得。”
陈律师:“行车记录仪的录音搞到了,明天发你。听完别生气。”
我回:“不会。”
关机,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
黑暗里,我睁着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回家,回我自己的家,那个一居室,小芳留下的,写着我名字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