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显示,乔女士,您的儿子是他父亲的生物学弟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丈夫和您儿子,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指尖冰凉,纸面光滑得几乎捏不住。
我低头看那几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密码。
“据DNA分析结果,支持检材A(沈铎)与检材B(乔屿)存在生物学全同胞关系。”
“不支持检材C(沈崇山)与检材B(乔屿)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沈铎是我丈夫。
乔屿是我五岁的儿子。
沈崇山是我公公。
全同胞关系。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全同胞?什么意思?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推了推眼镜,避开我的视线。
“乔女士,通俗点说,”他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送检的男性样本A,与孩子B,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而样本C,与孩子B,没有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发不出声音。
“样本A是您丈夫沈铎先生,样本C是您公公沈崇山先生,对吧?”他确认道,“报告显示,您儿子是他父亲的生物学弟弟。”
弟弟。
沈铎的弟弟。
我公公的儿子。
我丈夫和我儿子,是兄弟。
荒谬。滑稽。恶心。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报告纸从我手里滑落,飘飘荡荡掉在地上。
“不可能!”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这绝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样本?是不是搞混了?”
医生大概见惯了这种反应,只是平静地说:“我们机构是权威的,流程严格,样本标记三重验证,出错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如果您有疑问,可以换一家机构重新检测。”
换一家?
我弯腰捡起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抖得厉害。沈铎的名字,乔屿的名字,沈崇山的名字。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人生的恶毒玩笑。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嗡嗡嗡,像另一种形式的催促。我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我婆婆周岚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没说话。
“乔晏啊,”周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接屿屿放学了吗?晚上回来吃饭吧,你爸今天钓了条好大的鱼,清蒸,你最爱吃的。”
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手里的报告。
我爸。
你爸。
沈崇山。
我儿子的……生物学父亲。
胃里一阵翻搅,我捂住嘴,强忍着那股呕吐的冲动。
“乔晏?怎么了?信号不好吗?”周岚在那边问。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什么事啊?要紧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飞快地说,几乎要咬到舌头,“一点工作上的事,处理完就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鉴定中心冰冷的走廊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和沈铎结婚七年。
恋爱三年,结婚四年,才有了乔屿。
怀孕艰难,保胎辛苦,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沈铎当时握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吓人,说:“乔晏,我们就要这一个,再也不要你受这种罪了。”
乔屿出生后,他爱若珍宝。
公公沈崇山更是欢喜得不得了,退休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孙子。他抱着乔屿的样子,耐心又慈爱,小区里谁不夸他是个好爷爷。
好爷爷。
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报告纸被我攥得皱成一团。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乔屿是谁的孩子?
我生产那天,在医院,发生了什么?
沈铎知道吗?
周岚知道吗?
沈崇山……他知道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脑子,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如果……如果沈铎知道呢?
如果他一直都知道呢?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把报告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拉链拉上,像封存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不能慌。
至少现在不能。
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在那之前,我不能打草惊蛇。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
沈铎第一次把乔屿抱在怀里,小心翼翼,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傻笑。
沈崇山给乔屿买第一个玩具小汽车,蹲在地上陪他玩,耐心十足。
周岚在月子里忙前忙后,给我炖汤,照顾孩子,无微不至。
我们看起来是那么完美的一家人。
模范家庭。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这完美的外壳下面,藏着如此龌龊不堪的真相。
方向盘被我握得太紧,指节泛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铎。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老公”两个字,第一次觉得无比刺眼。我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几秒后,又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
“老婆,在哪儿呢?”沈铎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妈说你晚上回来吃饭?我这边快忙完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我……我去接屿屿,然后直接回家。”
“行,那我直接回爸妈那儿。对了,你声音怎么有点哑?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累。”
“别太拼了,早点回来休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惯有的亲昵,“想你。”
以前听到这句话,心里会泛甜。
现在,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想我?
沈铎,你现在想的,到底是什么?
幼儿园门口,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扑出来。
乔屿穿着我早上给他挑的蓝色条纹T恤,背着小书包,看到我,眼睛一亮,张开手臂跑过来。
“妈妈!”
他扑进我怀里,小脑袋蹭着我的脖子,带着香和阳光的味道。
我紧紧抱住他,抱得很用力。
这是我的儿子。
我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
我看着他酷似沈铎的眉眼,看着他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以前觉得,这是父子连心的证据。
现在……
“妈妈,你抱得太紧啦。”乔屿在我怀里扭了扭,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妈妈,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我赶紧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我帮你吹吹!”他踮起脚,小手扒着我的肩膀,认真地朝我眼睛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眼帘。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吹跑了。”我亲了亲他的额头,“走,我们去爷爷家吃饭。”
“好耶!爷爷说今天有鱼吃!”
他欢快地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
我看着他无忧无虑的背影,喉咙堵得厉害。
孩子,我的孩子。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叫了五年“爸爸”的人,是你的哥哥。
你知道你依赖的“爷爷”,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会怎么想?
这个世界,对你来说,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到了公婆家,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周岚系着围裙来开门,看到乔屿,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我的乖孙回来啦!快进来,给你洗了草莓!”
沈崇山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报纸,看到乔屿,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屿屿,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爷爷!我得了小红花!”乔屿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红花贴纸。
“真棒!”沈崇山弯腰抱起他,动作熟练自然,“像我们沈家的孩子,聪明。”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祖慈孙孝,天伦之乐。
多温馨的画面。
可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沈崇山抱着乔屿,乔屿搂着他的脖子。他们的侧脸,在某些角度,竟然真的有几分相似。
我以前从未注意过。
或者说,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乔晏,站着嘛?快进来啊。”周岚招呼我,“就等你们了。沈铎刚来电话,说路上堵车,晚点到。”
我换鞋进屋,动作有些僵硬。
“妈,我来帮您。”我跟着周岚进了厨房。
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岚正在切葱,手法利落。
“不用你,马上就好了。你去坐着歇会儿,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周岚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关切。
那关切,此刻在我看来,却像是蒙着一层雾。
她知情吗?
她知道她丈夫和她孙子之间,真正的关系吗?
如果她知道,那这五年来,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扮演着一个慈祥的?
如果她不知道……
那她和我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是有点累。”在料理台边,假装随意地问,“妈,爸今天怎么想起去钓鱼了?他退休后不是嫌钓鱼太闷吗?”
“谁知道他,”周岚笑了笑,“可能是老同事叫的吧。回来还挺高兴,说钓了条大的,非要清蒸给你吃。说你爱吃。”
沈崇山对我,一向还算不错。
但也只是“不错”。客气,有距离感。远不如对乔屿那般发自内心的亲昵和疼爱。
以前我觉得,是隔辈亲。
现在想来,那疼爱的目光里,是不是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乔晏,”周岚忽然停下动作,看着我,“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心里一紧。
“没有啊。”
“别骗妈,”她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我,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你嫁进来到现在,七年了。你心里有事,瞒不过我。”
我攥紧了手指。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脱口而出:妈,您知道乔屿是谁的孩子吗?
但我忍住了。
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就是……工作上有点麻烦。”我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有个出了点问题,可能……需要我出差一段时间。”
“出差?去哪儿?去多久?”
“还没定,可能就是去临市,几天吧。”我胡乱编着,“正好,我也想……自己出去静静。”
周岚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工作嘛,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家里又不指望你赚多少钱。沈铎现在事业也稳定了,你顾好自己和屿屿就行。”
她语气真诚。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该多好。
如果这份关心,这份家庭的温暖,都是真的,该多好。
“嗯,我知道。”我低声说。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沈铎的声音:“我回来了!饿死了,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就等你!”周岚扬声应道,又对我小声说,“去吧,先吃饭。”
我走出厨房,看到沈铎正在玄关换鞋。他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了些,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看到我,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揽我的腰。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落空,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怎么,身上有油烟味。”我扯了个借口,转身走向餐桌,“快吃饭吧。”
沈铎在我身后顿了顿,跟了上来。
吃饭的时候,气氛看似和往常一样。
沈崇山给乔屿挑鱼刺,耐心细致。
周岚不停地给我们夹菜。
沈铎说着公司里的趣事,逗得乔屿咯咯笑。
我埋头吃饭,食不知味。
“乔晏,”沈崇山忽然开口,“听你妈说,你最近要出差?”
我筷子一顿。
周岚这么快就说了?
“嗯,可能。”我含糊道。
“去哪儿?去多久?”沈崇山问,语气平常,像长辈普通的关心。
“临市,没定,看进度。”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沈崇山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给乔屿夹了块排骨,“屿屿多吃点,长高高。”
沈铎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抬眼看他。
他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扯了扯嘴角。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碍于父母孩子在场,没再追问。
这顿饭,我吃得如同嚼蜡。
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关心,在我眼里都变成了可疑的表演。
我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冷冷地看着这场家庭温馨剧。
而我是剧中唯一知道剧本已经烂透的人。
饭后,周岚收拾碗筷,我帮忙。
沈崇山带着乔屿在客厅玩新买的乐高。
沈铎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阳台。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周岚,水声哗哗。
“乔晏,”周岚一边洗碗,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你和沈铎……没闹矛盾吧?”
“没有啊。”我心头一跳。
“我看你今晚,不怎么搭理他。”周岚侧头看我,“夫妻俩,有什么话要说开。沈铎这孩子,有时候是粗心,但对你是真心的。你们这么多年,不容易。”
真心。
我用力擦着盘子,指节发白。
“妈,我知道。”我说,“就是有点累。”
“累就休息。出差的事,能推就推。”周岚擦手,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乔晏,妈是过来人。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才是真的。你别钻牛角尖。”
钻牛角尖?
我几乎要冷笑。
如果她知道我钻的是什么牛角尖,她还能说出这番话吗?
“嗯。”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睛。
阳台那边,沈铎打完了电话,推门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客厅,直直看向厨房里的我。
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我移开视线,把擦的盘子放进消毒柜。
动作很稳。
心却跳得厉害。
我知道,从拿到那份报告开始,我和这个家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而我,必须亲手把它撕开,看看里面到底腐烂成了什么样子。
不管那真相,有多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