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本上,我的名字被划掉了。
不是物理上的划掉,是法律上的——产权人一栏,从“周扬、林晚晚”,变成了“周扬、周秀兰”。
周秀兰是我婆婆。
我盯着那张房产证看了五分钟,确定自己没有老花眼、没有认错字。
然后我翻到背面,看到了变更期。
2022年3月17。
那一天,我正躺在产房里大出血。
我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说起来很偶然。
那天婆婆出门买菜,让我帮她找医保卡。她的东西都放在卧室那个红木柜子里,乱得很,我翻了半天才找到。
医保卡夹在一个信封里。
信封旁边,是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一张房产证。
我没多想,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林晚晚”三个字不见了。
产权人一栏,写着“周扬”和“周秀兰”。
我以为是旧的房产证,以前的存之类的。于是我去书房翻我们自己保存的那本。
找到了。
一模一样。
产权人:周扬、周秀兰。
我又翻到变更记录那一页。
“2022年3月17,产权变更登记。”
2022年3月17。
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子。
那天早上五点,我羊水破了。老公周扬送我去医院,婆婆说她在家准备东西,晚点过去。
进了产房,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下午三点,医生忽然脸色变了。
“产后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
护士冲出去叫人。
叫了三遍。
没有人来。
后来是住在隔壁床的产妇老公帮忙签的字。
等婆婆和周扬匆匆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堵车。”周扬说。
“手机没电了。”婆婆说。
我没力气追问。
我只是庆幸自己活下来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天他们不是堵车。
那天他们在房产交易中心。
我把那本房产证攥在手里,指甲陷进掌心。
五年了。
整整五年。
我在这间房子里做饭、拖地、洗衣服、带孩子、伺候婆婆。
我每个月还9000块房贷,而周扬只还3800。
我的首付87万,是我工作八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而房本上,连我一个字的名字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把房产证放回原处,把信封和医保卡也放好。
我关上柜门,回到客厅,继续削苹果。
婆婆买菜回来了。
“医保卡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笑着递给她,“在那个信封里。”
“哦,我想起来了。”婆婆接过卡,语气随意,“你找东西的时候,没乱翻吧?那柜子里有些重要文件。”
我手里的苹果刀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就找了找医保卡。”
婆婆点点头,进了厨房。
我继续削苹果。
刀尖在红色的果皮上划过,一圈,两圈,三圈。
果皮完整地落在桌上,像一条蜷缩的蛇。
我看着那条果皮,忽然觉得好笑。
结婚五年,我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任劳任怨,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原来,我连这间房子的主人都不是。
我连门上有没有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晚上周扬下班回来。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老公,咱们的房产证放哪儿了?我好像好久没看到了。”
周扬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在书房呢。”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上次有个同事买房,问我首付比例怎么算,我想找出来看看。”
“哦。”周扬松了口气,“你看吧,就在那个文件夹里。”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婆婆在旁边吃饭,头都没抬。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
水流冲在盘子上,哗哗作响。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像以前那么白。
结婚五年,生了一个孩子,涨了三十斤没瘦下去,升职被压了两次。
所有人都说,你老公不错的,有房有车,婆婆帮你带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啊,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只是出了87万首付、还了5年房贷、伺候了5年婆婆、生了一个孩子。
然后房子变成了他和他妈的。
我应该满足。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您好,我想查一下这个地址的房产登记信息。”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
“您是?”
“原产权人之一。”我说,“林晚晚。”
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然后打印了一张单子递给我。
“这是该房产的变更记录。2022年3月17,由‘周扬、林晚晚’变更为‘周扬、周秀兰’。变更原因:赠与。”
“赠与?”我看着那张纸,“我把我的份额赠与给了周秀兰?”
“是的。这是当时的申请表。”她又打印了一张。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号。
我看到了自己的签名。
那个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不是我写的。
我的签名有个习惯——“晚”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因为小时候练字老师说这样好看。
这张申请表上的“晚”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申请表。
然后我问:“办这种变更,需要本人到场吗?”
“需要的。或者提供本人授权的委托书。”
“如果本人不知情,被人冒名签字,怎么办?”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那您可以去公安局报案。这个属于伪造签名、骗取不动产登记。”
我点点头。
“谢谢。”
走出交易中心,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以为我出钱出力,这个家就有我的位置。
我以为我生孩子的时候,我老公和婆婆是因为堵车才来晚了。
原来都是我以为。
我从来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只是一个提款机、一个保姆、一个生育工具。
用完了,名字划掉,扔出去。
我握着手机,翻出婆婆的微信。
最近的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她让我下班顺路买盐。
再往前是一周前,她让我周末带孩子去打疫苗。
再往前是半个月前,她问我工资到账了没有,该交物业费了。
我往上翻了很久,翻了半年。
没有一条是她关心我的。
全都是让我做这个、做那个、买这个、交那个。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
我查了一下这五年的房贷还款记录。
每个月12800。
我还9000,周扬还3800。
五年就是60个月。
我一共还了54万。
加上首付87万。
141万。
我花了141万,买了一套房子。
房本上却没有我一个字的名字。
而那个一分钱没出的婆婆,名字写在房本上,每天住在我买的房子里,指挥我做家务、带孩子、伺候她。
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回到公司,我没心思工作。
我坐在工位上,一遍一遍地看那张申请表的照片。
“林晚晚”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规矩。
太工整了。
我写自己的名字,从来不会这么工整。
我写字很快,连笔很多,尤其是“晚”字,右边的“免”经常连成一坨。
而这张申请表上的签名,一笔一划,像是照着字帖描的。
是谁签的?
周扬?
还是婆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都不是我。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
第一份:买房合同。
2019年6月,我和周扬看中了这套房子。总价267万,首付80万,贷款187万。
首付我出了87万,周扬出了5万。因为周扬说他刚换工作,手头紧,让我先垫着,以后慢慢还我。
以后。
都三年了,一分钱没还。
第二份:银行转账记录。
2019年6月15,我名下的储蓄卡,转出87万,收款方是房产开发商的账户。
同,周扬名下的储蓄卡,转出5万,收款方同上。
87万 vs 5万。
我和他的出资比例是17.4:1。
第三份:房贷还款记录。
2019年7月开始还贷,每月12800。
我的工资卡每月自动扣9000,周扬的工资卡每月自动扣3800。
60个月,我还了54万,他还了22.8万。
第四份:房产证照片。
产权人:周扬、周秀兰。
变更期:2022年3月17。
变更原因:赠与。
我看着这四份材料,忽然想起了买房那天的事。
那天签合同的时候,销售问:“产权人写几个人?”
我说:“两个,我和我老公。”
婆婆在旁边,忽然嘴:“加我的名字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周扬也愣了一下。
“妈,这是小晚出的钱,写她的名字吧。”周扬说。
婆婆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想着,万一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房子写我名字,也好有个退路。”
“妈,不会有事的。”我笑着打圆场,“您放心,我和周扬好好的呢。”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一直不太好。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老人家想多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想多了。
她是在想,怎么把这套房子,变成她自己的。
那天签完合同,回家的路上,婆婆一直沉默。
周扬开车,我坐副驾驶。
婆婆坐后座,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我以为她累了。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做。”我转头问她。
“随便。”她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是婆婆爱吃的,糖醋排骨是周扬爱吃的,清炒时蔬是我爱吃的。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有房子、有老公、有婆婆帮衬、以后再有个孩子,这辈子就圆满了。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在我以为“圆满”的时候,有人已经在盘算,怎么把我踢出去。
第二天,我和周扬去房产交易中心办产权登记。
婆婆没去。
她说她要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做顿好的庆祝。
我们办完手续,拿到房产证。
产权人:周扬、林晚晚。
各占50%。
我当时特意看了好几遍,确定两个名字都在。
周扬笑着说:“老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我不知道,这本房产证,只在我手里待了不到三年。
三年后,它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而我,会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两年,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就被划掉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心理上的。
我想起这三年里,婆婆说过的话。
“小晚啊,你上班忙,周末让周扬多休息,家务你多点。”
“小晚啊,你们年轻人不会过子,钱要省着点花。”
“小晚啊,你看看人家隔壁的儿媳妇,多会来事,每个月给婆婆买衣服买营养品。”
我以为她是在关心我。
原来她是在敲打我。
让我知道,我是外人,我是嫁进来的,我要乖乖听话。
而她呢?
她一分钱不出,住着我买的房子,吃着我做的饭,使唤着我伺候她。
然后趁我生孩子的时候,偷偷把房子变成她的。
这叫什么?
这叫鸠占鹊巢。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生气没有用。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下班前,我给大学室友发了条微信。
“苏苏,你表姐是不是律师?帮我问个事。”
十分钟后,苏苏回复:
“是啊,专门做婚姻家事的。怎么了?你和老周出问题了?”
我想了想,回复:
“有点事想咨询一下。能不能给我她的联系方式?”
苏苏很快发过来一张名片。
“林晚晚啊,你可想好了。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说?”
我没有回复。
我存下了那个号码。
然后关掉电脑,下班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水果店,买了婆婆爱吃的葡萄。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妈,我买了葡萄,洗好给您吃。”
“嗯。”婆婆看了我一眼,“今天回来挺早啊。”
“是,今天不忙。”
我笑着去洗葡萄。
水流从手指间穿过,凉凉的。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笑。
演员一般。
不过没关系。
让我再演几天。
等我准备好了,好戏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