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都说我和他是模范夫妻。
结婚七年,没红过脸,没吵过架。
朋友聚会时,他永远搂着我的肩,我永远挽着他的手臂。
完美得像演出来的。
后来我才发现,还真是演出来的。
第七年,他跟我摊牌:"太累了,我演不下去了。"
我突然笑了,因为就在前一天,我也想说同样的话。
离婚协议签得很快,我们配合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民政局门口,他最后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演的?"
我想了想:"大概第三年吧,你呢?"
"第二年。"
回家路上,我接到闺蜜电话,她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车窗外的雨:"甜文总要完结的,现实不需要强行HE。"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七周年纪念。
周斯年订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西餐厅。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边的夜景。
烛光摇曳,小提琴的声音悠扬。
他穿着我给他挑的深灰色西装,英俊得像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
我穿着他上个月拍下的那条星空裙,妆容精致。
侍者送上开胃酒。
周斯年举杯,眼角带着惯有的温柔笑意。
“沁沁,七周年快乐。”
我也举杯,回以一个完美的微笑。
“斯年,纪念快乐。”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们之间的气氛,完美得像一出舞台剧。
邻座的情侣频频看向我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在他们眼中,我们是这个圈子里爱情的标杆。
周氏集团的继承人与知名设计师的结合。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婚后七年,相敬如宾,恩爱不移。
连媒体都称我们为“最后的童话”。
牛排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他记得我不喜欢带血丝,特意要了七分熟。
我记得他讨厌香菜,叮嘱侍者不要在任何菜品里添加。
我们默契地照顾着彼此的喜好,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下个月爸妈的金婚宴,礼服我已经让品牌方送过去了,你看看喜不喜欢。”我轻声说。
“你挑的,一定喜欢。”他颔首,声音温和,“老宅那边的园林改造,我也找了你最欣赏的李工团队,图纸明天应该能出。”
“辛苦你了。”
“应该的。”
对话得体,温馨,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死在了这七年,两千五百多个夜里。
甜品是焦糖布丁,我曾经的最爱。
我用小勺挖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却尝不到一丝喜悦。
周斯年看着我,眼神很静。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沉默下来。
小提琴的曲子换了一首,带着几分悲伤的调子。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
我们之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完美”的真空。
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
“许沁。”他叫我的名字。
“嗯?”我抬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双曾让我沉溺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是连续演了七年戏的主角,终于等到了落幕的时刻。
“我们离婚吧。”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在我们之间这片完美的真空中轰然引爆。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我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练习了千百遍的,温婉得体的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解脱的笑。
周斯年愣住了,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大概预想过我的震惊,我的质问,我的歇斯底里。
唯独没有想过,我会笑。
“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俏皮的埋怨,“我还在想,这个纪念要怎么撑过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太累了,斯年。”我收敛笑容,平静地看着他,“这出戏,我演不下去了。”
他眼中的疲惫更深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将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封面上是三个黑色的宋体字。
离婚协议书。
他连这个都准备得如此周到。
不愧是周斯年。
永远的完美先生。
“财产和股份,我都按最优的方式分割了,你看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没有异议的话,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没有去看那份协议。
我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上亏待我。
我们的婚姻,开始于一场完美的商业联姻。
现在,它也将结束于一场完美的商业分割。
有始有终。
挺好的。
“好。”我点头,拿起那份协议,“明天见。”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站起身,“我自己叫了车。”
他没有坚持。
我们之间,连最后的拉扯都显得多余。
走出餐厅,江边的冷风吹在脸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了那家餐厅高级香薰的味道。
只有自由的,带着水汽的微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孟佳发来的微信。
“七周年快乐啊我的大美女!今晚是不是要二人世界,甜甜蜜蜜?”
后面跟着一长串庆祝的表情包。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回了她一句。
“甜文总要完结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
昨晚那条价值不菲的星空裙,连同那七年的婚姻一起,被我留在了衣帽间的深处。
周斯年已经到了。
他靠在车边,指间夹着一烟,没有点燃。
看到我,他掐断了烟,直起身。
“早。”
“早。”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
走进大厅,取号,排队。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大概是很少见到像我们这样来离婚,却平静得像来领结婚证的新人。
“两位想清楚了?”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周斯年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他替我们回答。
填表,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我们配合默契,行云流水。
快得让工作人员都有些错愕。
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红色的离婚证。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们维系了七年的法律关系,就此宣告终结。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
身边不再有那个会为我遮挡阳光的男人。
“我送你。”周斯年开口。
“不用。”我还是那句话。
他沉默了一下。
“许沁。”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
我想了想我们这七年的婚姻。
第一年的甜蜜是真的。
新婚燕尔,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探索着彼此的身体和灵魂。
第二年的磨合是真的。
生活习惯,价值观念,我们开始有了分歧和争吵。
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他回周家老宅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说,他母亲身体不好,需要陪伴。
每一次争吵,都以我的妥协告终。
每一次妥协,都让他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一分,也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远一分。
第三年,我的设计工作室遇到了创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竞争对手恶意竞争,资金链断裂。
我焦头烂额,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向他求助。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沁沁,我母亲说,女人不用那么辛苦,回家做周太太,不好吗?”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
也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我不再向他倾诉我的烦恼,不再与他争论任何事。
我开始扮演一个完美的,温顺的,识大体的周太太。
他回家,我笑脸相迎。
他晚归,我温言叮嘱。
他母亲的任何要求,我都欣然应允。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把工作室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我的事业越来越成功,我在周太太这个角色上也扮演得越来越完美。
我们不再有争吵。
我们成了外人眼中,最完美的模范夫妻。
“大概是第三年吧。”我收回思绪,轻声回答,“你呢?周斯年。”
他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
“第二年。”
他的答案,在我的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原来,他比我更早地厌倦了。
也是,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会容忍婚姻里有瑕疵和争吵。
选择扮演一个完美的丈夫,比解决问题,要轻松得多。
我们都选择了最轻松的那条路。
然后在这条路上,把爱情消耗殆尽。
“那我们还挺有默契的。”我笑了。
他也笑了,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
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
我拉开车门。
“再见,周斯年。”
“再见。”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依然能看到他站在原地。
身影像一座孤单的雕塑。
我拿出手机,把通讯录里“老公”的备注,改回了“周斯年”。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图片,是那本红色的离婚证。
配文是:“故事落幕,一别两宽。”
没有屏蔽任何人。
包括周家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