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那天,我穿着最好的衣裳,按规矩上了牡丹花。
可皇帝的目光扫过我时,就像看一件摆设,连半秒都没停留。
他最后选了太傅之女,那位出身高贵、气质优雅的女子。
我低下头,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毕竟我只是商户之女,配不上龙椅旁的位置。
六年的光阴悄然流逝。我嫁给了战场上归来的大将军,他英勇却病体缠身。我用心侍奉他,陪他度过最难熬的子。
宫宴那晚,我穿着夫人的绛红常服,挽着将军的手臂。
皇帝突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落到我紧紧挽着的将军手臂上。
他的声音冷得可怕:"你……嫁人了?"
选妃那天,我叫沈秋月。
我穿着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一件衣裳。
水绿色的罗裙,上面绣着几朵不起眼的迎春花。
那是杭州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才绣成的。
母亲说,这已经是我们商户人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按着宫里的规矩,我在鬓边上了一朵盛放的鲜红牡丹。
花瓣娇艳,几乎比我的脸还大。
我站在一群官家小姐之中,像一棵混入花园的野草。
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鬓边的珠翠玉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我与她们之间的鸿沟。
皇帝萧彻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锐利、冰冷,带着审视货物的漠然。
他看过了太师的孙女,看过了尚书的嫡女,最后,目光掠过我。
就像看一柱子,一件摆设。
连半秒的停留都没有。
我低下头,心脏没有一丝波澜。
这很正常。
我告诉自己。
我只是个商户之女,父亲倾尽家财才为我求来这个机会。
可阶级的天堑,不是金钱能填平的。
龙椅旁的位置,配得上它的,只能是凤凰。
最后,他选了太傅之女,温如意。
那位女子穿着一身月白宫装,气质如兰,眉眼温婉。
她站在那里,仿佛一首浑然天成的诗。
她与他,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领了宫里赏赐的一匹布,回家。
将那朵几乎压垮我的牡丹花,扔进了炉火。
火苗舔舐着花瓣,发出滋啦的轻响,很快化为灰烬。
六年的光阴,悄然流逝。
我嫁给了陆云铮。
那个在北境战场上敌无数,却落下一身沉珂的镇北大将军。
他回京那天,我隔着轿帘看见他。
一身戎装,身形挺拔,只是脸色苍白,不住地咳嗽。
媒人说,将军身体不好,脾气也冷,怕是命不久矣。
母亲劝我,商户之女能嫁给大将军做正妻,已是天大的福分。
我点了头。
我用心侍奉他,为他调理身子,陪他度过一个个被旧伤折磨的难熬长夜。
他身上的冰冷,一点点被我焐热。
他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淡漠,变得有了温度。
他会记得我爱吃哪道菜,会在我看书时为我披上外衣,会在我累时,用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笨拙地为我揉捏肩膀。
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细水长流的温情。
宫宴那晚,我不再是商户之女沈秋月。
我是镇北大将军夫人。
我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绛红常服,端庄,肃穆。
我的手臂,紧紧挽着我的丈夫,陆云铮。
他的身体依然不算好,但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我们走进去,向高坐之上的帝后行礼。
“臣陆云铮,携拙荆沈秋月,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一道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抬头。
撞进了皇帝萧彻的眼眸里。
他突然僵住了。
那双六年前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寸一寸,落到了我紧紧挽着陆云铮的手臂上。
我感觉到了我夫君身体的紧绷。
他不动声色地将我往他身后又揽了半分。
一个细微的、保护的姿态。
大殿里的丝竹声仿佛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诡异的寂静中。
皇后温如意温婉地开口,想打破僵局:“陆将军……”
可她的话,被萧彻打断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风雪,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
“你……嫁人了?”
这句话,问的是我。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几乎要将我洞穿。
我攥紧了陆云铮的衣袖,指尖泛白。
我福了福身子,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臣妇已嫁与陆将军六年。”
萧彻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盯着我,像一头看见猎物被旁人叼走的猛兽。
“陆将军,”他的声音转向我的丈夫,“北境风沙大,想必将军身体劳顿,先下去歇着吧。”
这是要,支开我的丈夫。
单独留下我。
萧彻的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让大将军下去歇着,却把将军夫人留下,这是何等的羞辱。
更是何等昭然若揭的意图。
我感觉到陆云铮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瞬。
他的身体不好,常年苍白的脸上,此刻却不见一丝退缩。
他对着上方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谢陛下体恤。”
“只是臣这身子骨,离了拙荆的照料,怕是半步也难行。”
“臣与拙荆同来,自当同归。”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君臣之礼,又表明了绝不退让的态度。
我仰头看着我的丈夫。
他清瘦的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坚毅。
这就是我的丈夫,陆云铮。
哪怕面对的是九五之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护着我。
萧彻的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
“放肆!”
一声怒喝,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太监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皇后温如意连忙起身,柔声劝道:“陛下息怒,陆将军身体抱恙,许是言语不周,还请陛下看在他为国征战的份上,莫要怪罪。”
她的目光转向我们,带着一丝恳求和担忧。
她是个好皇后。
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此刻若再火上浇油,陆云铮的下场会很难看。
萧彻的口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陆云铮,又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撕裂。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坐吧。”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我与陆云铮被引到席位上。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整场宫宴,我如坐针毡。
那道冰冷的、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后背。
它像一毒刺,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陆云铮握着我的手,用他的体温,无声地安抚着我。
宴会终于结束。
我们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
在陆云铮的肩上,心里的石头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云铮,”我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行过长街,昏黄的灯笼光透过车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我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秋月,是我疏忽了。”
我有些不解地看他。
他低声说:“当年我回京养伤,在御书房看过一次百官家眷的画像。”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其中,就有你的。”
他说,“那时我就在想,是怎样一个姑娘,明明戴着最艳的牡丹,眼神却像一潭古井,没有半点涟漪。”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原来,他早就知道。
“我向陛下求娶你时,他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只是我没想到,六年过去了,他竟还……”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全明白了。
我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被人遗忘的假象。
如今,那头沉睡的狮子醒了。
而我,成了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回到将军府,我遣退了下人。
亲自为陆云铮换下朝服。
看着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我的心一阵阵地疼。
这就是我用六年时间,一点点捂热的男人。
是我孩子的父亲。
是我此生的依靠。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现在的生活。
哪怕那个人,是天子。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我与陆云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尖着嗓子说:“陛下口谕,说将军夫人今受了惊,特赐下安神之物,望夫人好生歇息。”
没有圣旨,只是口谕。
这意味着,这是皇帝私人的“赏赐”。
我让管家收下,打赏了太监。
回到房中,我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没有名贵的药材,也没有珍奇的珠宝。
只有一支发簪。
一支用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牡丹花发簪。
那花瓣的形态,那张扬的姿态,和我六年前扔进火炉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支,更华贵,更冰冷。
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也像一个致命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