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突然在家族群里说要请全家吃饭,地点选在市里最贵的酒楼。
一上桌就大手一挥:「来八瓶茅台,今天必须喝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舅平时连十块钱停车费都要骂半天的人,今天这么阔绰?
上菜时我注意到服务员看二舅的眼神特别奇怪,欲言又止。
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我悄悄结了账走人。
两小时后派出所打来电话:「你二舅吃霸王餐被抓了,说是你请客,让你来处理。」
我直接回:「警察同志,监控里谁点的菜谁买单,我已经提前结清我那份了。」2
家族群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是二舅周建军。
“晚上七点,御龙轩,我请客,一家人都到齐。”
群里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大姨:“建军发财了?御龙轩可不便宜。”
表妹发了个星星眼的表情:“二舅威武!”
我妈直接艾特我。
“周然,快谢谢你二舅。”
“你二舅特意说让你也必须到。”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周建军,我妈的亲弟弟。
一个把抠门刻进骨子里的人。
上周我开车带他去办事,商场停车费十块钱,他站在缴费口骂了收费员半天。
说人家抢钱。
现在要去全市最贵的御龙轩请客?
我回了句:“知道了。”
我妈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什么态度?你二舅好心请你吃饭。”
“他什么心思你会不知道?”我问。
“你二舅最近谈了个大,高兴,想跟家里人分享分享。”
“什么大?”
“大人的事你少打听,准时到就行。”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大概率跟我有关系。
上个月,我公司发了笔奖金,不多,五万块。
我妈嘴快,当天就在家族群里说了。
晚上六点五十,我到了御龙轩。
门口的鎏金大门能晃瞎人眼。
迎宾小姐姐穿着高叉旗袍,标准地鞠躬:“欢迎光临。”
报了周建军的名字,被领到一个叫“帝王阁”的包厢。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满了。
我爸妈,大姨一家,表妹,还有几个沾点边的亲戚。
周建军坐在主位,红光满面。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然来了,就等你了,快坐。”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妈在旁边推我:“快坐下,别让你二舅等。”
我坐到最下首的位置。
桌子是红木的,餐具是描金的。
周建军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
“就是高兴,一家人聚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呢,最近运气好,签了个大单子,以后大家就等着享福吧。”
大姨夫立刻举杯:“那得提前恭喜建军了。”
“客气,都是一家人。”
周建军大手一挥,对着门口的服务员喊。
“服务员!”
“先来八瓶茅台,要三十年的。”
服务员是个很年轻的男孩,愣了一下。
“先生,三十年的茅台,我们店里一瓶是……”
“不用管多少钱。”周建军打断他,“尽管上,今天必须喝好。”
服务员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看了看周建军,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同情和犹豫。
我心里的警报彻底拉响了。
这顿饭,绝对是个鸿门宴。
菜品流水一样端上来。
帝王蟹,澳洲龙虾,东星斑。
全是菜单上最贵的。
周建军每上一道菜,就大声介绍一番,好像他是这里的主厨。
亲戚们发出阵阵惊叹。
“建军真是出息了。”
“我们跟着沾光了。”
我妈用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
“你看你二舅多大方,你得多学学。”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席间,周建军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
“周然啊,听说你上个月发了笔奖金?”
我抬头看他。
“嗯。”
“年轻人,有前途。”他拍着我的背,“不过光会挣钱不行,还得会花钱,得懂得人情世故。”
“像今天,我把你叫来,就是让你见见世面。”
“以后在社会上,这种场面少不了。”
“二舅这是在教你本事。”
我放下筷子:“二舅教训的是。”
他的手在我背上用力按了按。
“懂事就好。”
“来,把这杯酒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茅台,没动。
“二舅,我开车了。”
“叫代驾,多大点事,今天必须喝!”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
我妈也说:“喝点怎么了?你二舅敬你的酒,是看得起你。”
整个包厢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
正在这时,上汤的服务员脚下不稳,一个踉跄。
一碗汤差点泼到我身上。
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
他弯腰收拾的时候,用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先生,我们店不支持赊账。”
我瞳孔一缩。
再抬头看他,他已经站直了身体,恢复了职业微笑,快步退了出去。
我心里,全明白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服务员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的疑点。
周建军不是发财了。
他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
演给这一屋子被虚荣蒙蔽了眼睛的亲戚看。
最终的目的,是让我来当这个冤大头。
他算准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亲情”和“面子”的绑架下,我最后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替他付了这笔天价账单。
好一个“教我本事”。
我看着满桌的觥筹交错,一张张带着虚假笑容的脸。
周建军还在高谈阔论。
“这个,对方老板直接给了我一百万的预付款。”
“我准备先换辆车,宝马七系,低调点。”
表妹眼睛放光:“二舅,到时候带我兜风。”
“没问题。”
我妈也与有荣焉地看着周建军,仿佛那一百万已经进了她的口袋。
她又碰了碰我。
“周然,给你二舅敬杯酒啊,愣着什么。”
“他以后发达了,随便提携你一下,都够你奋斗一辈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恶心。
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周建军带着一丝得意的笑看着我:“怎么,想通了?要敬我酒了?”
我对着他,面无表情。
“我去个厕所。”
我妈皱眉:“事怎么那么多?”
“人有三急。”我说。
周建军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去吧去吧,快点回来,等下还有重头戏。”
我没理他,径直走出包厢。
御龙轩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金碧辉煌的墙壁上挂着我不懂的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味。
我没有去厕所。
我直接走向前台。
前台小姐姐看到我,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帝王阁,结账。”
我说出这四个字,感觉无比轻松。
小姐姐愣了一下,随即在电脑上作起来。
“好的先生,帝王阁目前消费是三万六千八百八十元。”
“还在持续加单中。”
我拿出手机。
“不用算总账。”
“你帮我算一下,三个人,大概的费用。”
“我,还有我父母。”
前台小姐姐是个聪明人,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看我的眼神,从职业微笑变成了真正的同情。
“先生,按人头算的话,您三位的标准餐位费加上已经上的菜品均摊,大概是五千元左右。”
“不过,那八瓶茅台……”
“茅台谁点的,谁付。”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付我们三个人的。”
小姐姐再次确认:“先生,您确定吗?这样的话,包厢里剩下的账单……”
“我确定。”
我不想占任何便宜,也不想当任何人的踏脚石。
我的父母,是我最后的责任。
至于周建军和其他人,他们既然选择享受这场虚假的盛宴,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我迅速扫码支付了五千元。
“需要为您打印票据吗?”
“需要。”
我拿过那张写着“已支付:5000元”的消费凭证,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这东西,是我的符。
“谢谢。”
我对前台小姐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大门。
我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走出御龙轩,晚上的冷风一吹,我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里面还在热闹地发着照片,全是酒桌上的菜和周建军的特写。
配文是:“跟着二舅吃香喝辣。”
我找到群设置,按下了“退出群聊”。
然后,将我妈,周建军,大姨等所有亲戚的电话,全部拉黑。
世界清静了。
我发动汽车,汇入城市的车流。
从后视镜里,御龙轩那几个招摇的霓虹灯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我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但我已经把自己放在了风暴眼最安全的位置。
接下来,我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