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靳望定下婚约那年,人人都说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连皇后都笑着称过一句“稳妥”。
可这份稳妥,却在我从庄子里带回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后,彻底碎了。
我见她可怜,留她在府中做些杂事。
不出数月,靳望却为她违逆父母,执意退婚。
他说她纵然嫁过人,也净纯粹。
说世家女子心机深重,不及她万分之一真心。
后来那寡妇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靳望幡然醒悟,回头求我履行婚约,许我一生荣华。
我为顾全两家颜面,点头应下。
却不知,那才是我漫长噩梦的开始——
十年后,他位极人臣。
我娘家基业被他逐步吞并,父母相继病故。
而我被他扣上“心神失常”的罪名,囚进偏院,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他红着眼对我说:“雪儿本已愿与我相守,是你死攥着婚约不放,走了她!”
我想告诉他,那寡妇是听闻自己夫君未死,才连夜逃回了庄子。
可那夜他醉得癫狂,抓起瓷瓶,砸碎了我的头。
再睁眼,我竟回到靳望跪在正堂、决意退婚的那一。
满堂长辈面色铁青,他眼底烧着孤注一掷的火。
而这一回,我走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正堂,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手心发麻,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前十年积攒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靳望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五指红痕。
他眼底那簇“为爱痴狂”的火苗晃了晃,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直愣愣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罗芙,你……”他声音发紧。
“我什么?”我收回手,指尖冰凉,心里却像燃着一把滚烫的、终于能烧出来的火,“这一巴掌,打你背信弃义,视婚约为儿戏,辱我门楣,更辱你靳家声名。”
满堂寂静。
父亲罗成安坐在上首,脸色铁青,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惊异。
母亲林氏紧攥着手帕,担忧地望着我,又怒视着堂下跪着的靳望。
靳家父母坐在另一侧,靳夫人用手帕捂着心口,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
靳老爷则是气得胡子直颤,指着靳望“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就在刚才,靳望跪在这里,当着两家父母的面,斩钉截铁地说要退婚。
理由荒唐得可笑——他爱上了我半年前从庄子上带回来的那个寡妇,孟雪儿。
他说她净,纯粹,是这污浊世间难得的白雪。
说我们这些世家女子,满腹谋算,心机深沉,与她相比,面目可憎。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被他这番话击得头晕目眩,心头剧痛,却还强撑着世家女的体面,没有失态,只是惨白着脸,听着他一句句剖白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我没有当场答应退婚,因为那关乎两家的脸面,关乎我罗家的声誉。
我只是沉默,然后在长辈们激烈的争吵和靳望的固执中,心力交瘁。
后来,孟雪儿“失踪”,靳望“幡然醒悟”,回头求我。
我为着那点可悲的家族责任和早已被碾碎的情意,点了头。
却不知,那是把自己送进了十年的炼狱。
十年,他用我的嫁妆、我娘家的扶持步步高升,位极人臣。
然后,一点点吞掉罗家的基业,气死我父亲,得我母亲郁郁而终。
最后,将我囚在偏院,用冰冷的锁链和“心神失常”的污名,锁住了我的一生。
他夜夜笙歌,妾室成群,却总是在醉酒后闯进来,掐着我的脖子质问:“雪儿呢?你把我的雪儿藏到哪里去了?!”
直到他听说孟雪儿当初离开,是因为她那从军多年、传闻已死的丈夫竟然活着回来了,她才偷偷跑了。
他崩溃癫狂,将一切归咎于我,认定是我死死攥着婚约,走了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
那夜,他抓起多宝阁上的青玉瓷瓶,狠狠砸碎了我的头。
剧痛和黑暗吞噬我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他猩红眼里疯狂的恨意,和一丝……终于解脱般的快意?
凭什么?!
“罗芙,你……你竟敢打我?!”靳望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脸颊辣的疼提醒着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是靳家嫡子,自幼被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种羞辱?还是被他一向认为温婉端庄、甚至有些无趣的未婚妻,当众掌掴!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子吗?”我微微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扑上去撕碎他的冲动。
十年幽禁,磨掉了我的健康,却没有磨掉我的恨。
这恨意深入骨髓,如今随着重活一次,带着前世的记忆,汹涌澎湃,几乎要将我淹没。
但我不能失态。
至少,不能是歇斯底里的失态。
我要用他们的规矩,打碎他们的脸面。
“靳望,你我自幼定亲,三书六礼,京城皆知。”
“皇后娘娘都曾赞过一句‘稳妥’。”
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砸在地上的力度,“你今,为着一个来历不明、识字不多、在府中帮佣不过数月的寡妇,便要毁约背信,将两家长辈的颜面、将我们罗靳两家的声誉置于何地?你将皇后娘娘的赞许,又置于何地?!”
提到皇后,靳望父母脸色更白了几分。
靳老爷猛地一拍桌子:“逆子!还不向罗小姐、向罗老爷罗夫人赔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儿戏!那个孟氏,立刻给我打发出去!”
“父亲!”靳望梗着脖子,那副为爱抗争、孤注一掷的模样,与前世一般无二,“儿子对雪儿是真心!她单纯善良,与那些只知道攀附权贵、勾心斗角的女子不同!儿子此生,非她不娶!至于罗小姐……”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被羞辱的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蔑,“罗小姐门第高贵,才貌双全,何愁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归宿?何必执着于一纸婚约,耽误彼此?”
看,他还是这样。
一边践踏你的真心,一边还要摆出为你着想的虚伪姿态。
仿佛退婚是他深思熟虑后对你的“仁慈”。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副嘴脸和“耽误彼此”四个字,戳得心口鲜血淋漓,却还要维持体面,默默咽下所有委屈。
这辈子,不会了。
“耽误彼此?”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讽刺,“靳望,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罗芙了。”
我转向两家长辈,福了福身,声音清晰而坚定:“父亲,母亲,靳伯父,靳伯母。”
“今之事,大家有目共睹。”
“非我罗芙无容人之量,也非我罗家要强人所难。”
“实是靳公子情深种,心意已决,为红颜冲冠一怒,连累两姓之好亦在所不惜。”
“如此‘深情’,如此‘担当’,我罗芙,我罗家,实在高攀不起。”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靳望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这婚,不必你靳家来退。”
“今,当着诸位长辈的面,我罗芙,主动解除与靳望公子的婚约。”
“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
“至于靳公子口中那位‘净纯粹’、‘与世不同’的孟姑娘……”我拖长了语调,看到靳望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我,生怕我对孟雪儿说出什么不利的话。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淡了:“既然靳公子如此珍爱,那便祝二位,有情人终成眷属,白首……不相离。”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意味深长。
靳望,孟雪儿,你们可一定要锁死。
千万别去祸害别人。
尤其是,别让孟雪儿那个“战死沙场”的丈夫,找不到回家的路。
“芙儿!”母亲失声唤我,眼中满是心疼和不赞同。
退婚对女子名声损伤极大,哪怕是我主动提出,在外人看来,也多半会猜测是我有什么不妥。
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那双历经世事的眼中,有震惊,有审视,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支持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微微挺直的背脊,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靳老爷和靳夫人彻底慌了。
退婚是一回事,被女方当众主动退婚,而且是如此不留情面、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靳家背信弃义、教子无方的方式退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传出去,靳望的前途,靳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罗小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靳老爷急忙起身,“是这逆子混账!被猪油蒙了心!我靳家绝不承认那等卑贱女子!这婚约乃是两家之好,岂能因这逆子一时糊涂就作罢?罗兄,罗夫人,还请三思!”
靳望却像是被我的“祝福”和脆利落的退婚声明到了,他死死盯着我,眼中那簇火变成了恼怒和难堪的烈焰:“罗芙,你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你我之间,本就无情意,何必勉强?你如今故作大方退婚,不过是想以退为进,我就范,或是想让我靳家、让我背负骂名罢了!你心思如此深沉,更证明我所选无误!雪儿就绝不会如你这般工于心计!”
看,这就是贱人。
你成全他,他觉得你以退为进,心思深沉。
你不成全他,他便觉得你死缠烂打,耽误他追求真爱。
永远站在道德高地,永远自我感动,永远觉得全世界都该为他的“爱情”让路。
我几乎要为他这番精彩的逻辑鼓掌了。
“靳望!”这次厉声呵斥的,是我父亲罗成安。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女儿已言明退婚,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辱及她的清誉!我罗家的女儿,还轮不到你来品头论足!”
“罗兄息怒!”靳老爷赶紧打圆场,狠狠瞪了靳望一眼,“逆子,还不闭嘴!”
“父亲!”靳望年轻气盛,又自诩为“真爱”反抗,正是最热血上头的时候,哪里肯服软,“儿子心意已决!此生非雪儿不娶!罗小姐既已退婚,那正好……”
“正好让你靳家,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吗?”我冷冷截断他的话。
靳望一噎。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声音里淬着前世的寒冰:“靳望,你猜,今之事若传出去,大家是会称赞你靳公子情深义重,冲冠一怒为红颜呢?还是会嘲笑你靳家嫡子,自甘,被一个粗识文字、嫁过人、在未婚妻府中为仆数月的寡妇,迷得神魂颠倒,连累父母蒙羞,让整个靳家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我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刀子往他最在意的地方捅:“你说她净纯粹?可一个在丈夫‘尸骨未寒’时就接受别家收留,短短数月便能与主家未婚夫婿暗通款曲,以至其不惜违逆父母、背弃婚约也要迎娶的女子……这‘净纯粹’四个字,你说,旁人听了,是会信,还是会笑?”
“你住口!不许你污蔑雪儿!”靳望目眦欲裂,几乎要跳起来。
“我污蔑?”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正常,确保堂上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带她回府,是怜她孤苦无依。”
“我让她在府中做些轻省活计,是给她安身立命之所。”
“我可曾亏待她一分一毫?我罗家可曾亏待她一分一毫?”
“她倒好,不思报答,却行此忘恩负义、背主忘德之事,勾引主家未来姑爷,闹得两家不得安宁,婚约作废,颜面尽失。”
我看向靳家父母,语气沉痛,“伯父,伯母,非我小辈无礼。”
“只是今若我不把话说清,他流言蜚语传开,损的不仅是我罗芙的名声,更是靳家的门风,靳公子未来的仕途!”
“一个如此轻易就被内宅妇人拿捏、行事不顾家族、不念旧情、不遵礼法的男子,谁敢重用?谁家敢再将女儿许配?”
人诛心。
靳老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灰败,是绝望。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靳望今年刚中举,正准备明年春闱,正是需要好名声铺路的时候。
闹出这种宠仆灭“主”、为个寡妇退婚世家女的丑事,他的前程,不说全毁,也必然大打折扣!
“你……你……”靳望指着我,手抖得厉害,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知礼的我,言辞竟能如此锋利,句句直戳要害。
“够了!”靳老爷终于暴喝一声,指着靳望,手指颤抖,“把这个逆子给我捆回去!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那个孟氏……那个贱人!立刻给我撵出府去!不,给我发卖得远远的!永远不许再出现在京城!”
“父亲!你不能这么对雪儿!”靳望急了,挣扎着要去拦,却被靳老爷带来的家仆死死按住。
“伯父,”我却在此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孟姑娘既是我的旧仆,又是我带回府的,她行事不端,我亦有失察之责。”
“不如,将她交给我罗家处置吧。”
“毕竟,有些话,我也想亲自问问她。”
我想亲自问问她,是怎么做到,一边在我面前怯弱感恩,一边却悄悄勾引了我的未婚夫。
我想亲眼看看,这辈子,没有我的“阻挠”,她和靳望这对“真爱”,能走到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我得“好好安置”她。
至少,在她那个“战死”的丈夫回来找她之前,她得好好活着,待在……该待的地方。
靳老爷正在气头上,又觉愧对罗家,此刻听我主动揽下这个“麻烦”,处理那个祸水,哪有不同意的,连连点头:“好好,就依罗小姐。这贱人任凭罗家处置!”
“芙儿……”母亲担忧地看我。
我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靳家人几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母亲林氏立刻上前握住我的手,眼圈泛红:“芙儿,我的儿,委屈你了……”她欲言又止,退婚二字终究沉重,哪怕是我主动提出,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世道,女子退婚,终究是伤筋动骨。
父亲罗成安挥手屏退了下人,正堂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芙儿,你今所为,果决刚烈,大出为父意料。”
“只是……你当真想好了?”
“那靳望,虽则糊涂,但靳家基尚在,他本身也算有几分才学,明年春闱未必不能……”
“父亲,”我打断他,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女儿想得再清楚不过。”
“一个能在婚前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轻易背弃十数年婚约,罔顾家族声誉、父母颜面的男人,绝非良配。”
“今他能为了孟雪儿弃我如敝履,他便能为了别的什么王雪儿、李雪儿,做出更不堪之事。”
“女儿不愿,也绝不能将终身托付给如此凉薄自私、任性妄为之人。”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看似我退婚受损,实则是及时止损。”
“否则,真嫁入靳家,后才是无穷祸患,甚至会连累罗家。”
父亲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捋着胡须,沉默了半晌。
母亲也止了泪,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一番通透又近乎冷酷的话。
“你……”父亲缓缓开口,“似乎对靳望,还有那孟氏,格外……厌恶?”
他用的是“厌恶”,而非“伤心”。
我心头一跳,知道自己的表现与以往温婉柔顺的形象有所不同,引起了父亲的怀疑。
但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无法言说。
我只能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恨意,低声道:“女儿只是……看清了而已。”
“带孟雪儿回府本是善举,却引来如此祸端,几乎累及家门,女儿岂能不恨?”
“靳望言行,更令人心寒齿冷。”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父亲眼中的疑虑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和心疼:“你能如此想,倒是通透。”
“也罢,靳望此子,心性不定,难堪大任。”
“这门亲事,退了也好。”
“只是外头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父亲放心,”我抬起头,目光坚定,“清者自清。”
“罗家行事光明磊落,女儿无愧于心。”
“倒是靳家,宠仆灭主、背信弃义的名声,怕是没那么容易洗刷。”
“何况,”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女儿既然退了婚,有些事,也就不必再替他们遮掩了。”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他们觉得,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也变得……有些陌生,有些让人看不透的锋芒。
“你想做什么?”父亲问。
“女儿想去看看,那位让靳公子神魂颠倒、不惜一切的‘净’孟姑娘。”
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由你处置也好。”
“只是,莫要太过,毕竟是你带回府的人,传出去,于你名声也有碍。”
“女儿省得。”我福身行礼。
离开正堂,我并未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带着贴身丫鬟碧桃,径直去了下人房所在的西偏院。
孟雪儿被我带回府后,并未签死契,只算是雇工,做些轻省的洒扫、绣补活计。
因她是个寡妇,又是我亲自带回来的,府里管事对她还算客气,单独给了她一间小屋。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嘤嘤的哭泣声,和刻意压低却难掩矫揉造作的诉苦。
“……我也不知怎会如此,少爷他……他只是怜惜我孤苦,多与我说了几句话,怎知就惹得罗小姐如此大怒,竟要退婚……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连累了少爷,连累了靳家……”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碧桃听得火起,就要冲进去,被我一把按住。
我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接着是另一个婆子的声音,带着讨好:“哎哟,雪儿姑娘快别这么说,您是什么人品,我们还能不知道?定是那罗小姐自己没本事笼络住未来姑爷的心,反倒把气撒在您头上。要我说啊,少爷对您那是真心的,您是有大造化的人,将来指不定……”
“王妈妈可别胡说!”孟雪儿急忙打断,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期待,“我……我哪里配得上少爷。只要少爷好好的,罗小姐能消气,我便是立刻死了也甘心……”
好一副情深义重、忍辱负重的模样。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怯弱可怜、仿佛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样子蒙蔽,信了她“只求一席之地安身,绝无非分之想”的鬼话,甚至在靳望回头求娶我时,还因为心底那点可笑的愧疚和“她也是可怜人”的想法,默许了靳望将她收房。
结果呢?
我的怜悯,成了她刺向我最利的刀。
她在靳望面前永远是那朵风吹就倒的小白花,在我面前却渐渐露出贪婪阴毒的爪牙。
撺掇靳望侵占罗家产业,在我父母病中作梗,最后更是间接害死我娘亲……
她手上沾着我罗家的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意,示意碧桃推门。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半旧浅青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床边抹泪,身形单薄,肩膀微微耸动,正是孟雪儿。
旁边站着个一脸谄媚的粗使婆子,是西院的王妈妈。
见到我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孟雪儿更是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中迅速积聚起惶恐和不安,立刻从床边滑跪到地上,磕了个头:“小、小姐……奴婢参见小姐。”
那王妈妈也赶紧跟着行礼,脸上讪讪的。
我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孟雪儿身上缓缓扫过。
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不是那种明艳动人的美,而是清秀柔弱,尤其是一双眼睛,泪光点点时,确实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加上她刻意表现出来的怯懦、感恩和“不争”,对于靳望那种自命风流、看惯了世家女子端庄矜持的公子哥来说,确实有种别样的新鲜感和征服欲。
“孟姑娘,起来说话吧。”我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旧椅子前坐下,碧桃立刻上前,用手帕仔细擦了擦椅面。
孟雪儿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惶恐至极、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听说,靳公子为了你,在我罗家正堂,当着他自己父母和我父母的面,跪求退婚。”我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孟雪儿身体一颤,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小姐恕罪!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少爷……靳公子他只是心善,见奴婢可怜,多关照了几句,奴婢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啊!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该留在这里,污了小姐的眼,连累小姐和靳公子生了嫌隙……”她说着,又要跪下。
“心善?关照?”我轻轻重复这两个词,笑了,“孟姑娘,靳公子为了你,连十数年的婚约、两家的脸面、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这若只是‘心善’和‘关照’,那这世上的‘善心’,未免也太贵重了些。”
孟雪儿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王妈妈忍不住嘴道:“小姐,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雪儿姑娘,这男女之间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少爷他……”
“闭嘴!”碧桃厉声呵斥,“主子说话,哪有你嘴的份儿!再敢多嘴,立刻撵出去!”
王妈妈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我看向孟雪儿,继续道:“孟姑娘,我自问待你不薄。”
“带你回府,给你安身之处,衣食未曾短缺。”
“你却在我府中,与我的未婚夫婿暗通款曲,以至今局面。”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孟雪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是真切的恐惧:“小姐!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勾引靳公子!是他……是他主动来找奴婢说话,给奴婢送东西……奴婢,奴婢拒绝过的,可是……”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奴婢人微言轻,如何敢真的违逆主子……小姐,求您明鉴啊!”
又是这套说辞。
把责任推给男人,把自己摘得净净,永远是不得已,永远是被迫,永远是纯洁无辜的白莲花。
上辈子,我就是信了她这套鬼话,觉得她也是身不由己,甚至后来靳望回头,我还觉得是她“识大体”,自己“离开”成全了我们。
呵,何其可笑!
“哦?是吗?”我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照你这么说,是靳公子强迫于你?那你为何不早早禀报于我,或是禀报管事妈妈?反而任由事态发展到如今地步,闹得人尽皆知,两家颜面扫地?”
孟雪儿噎住了,眼神闪烁,支吾道:“奴婢……奴婢害怕……怕说了也没人信,反而惹恼了靳公子和小姐……奴婢只想安稳度,真的没想惹事……”
“安稳度?”我嗤笑一声,“孟姑娘想要的‘安稳度’,就是让我的未婚夫为你退婚,然后迎你进门,给你荣华富贵吗?”
“不!不是的!”孟雪儿急急否认,眼泪流得更凶,“奴婢从未敢有此妄想!奴婢自知身份卑贱,残花败柳之身,如何配得上靳公子那般人物?奴婢只想做个普通下人,了此残生罢了……”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怕真要以为我是在欺凌弱小。
可惜,我早已看透她这副皮囊下的贪婪和虚伪。
“普通下人?”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我矮些,此刻跪着,更显得卑微。
我俯视着她,目光如冰,“孟雪儿,你当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过所有人?”
她浑身一僵。
“你识字不多,却总爱在靳望路过的地方,捧着本《女诫》或是浅显的诗集,蹙眉细读,一副我见犹怜、好学又不得其解的模样。”
“你自称胆小怯弱,却在靳望每次‘偶遇’你时,总能恰到好处地露出脖颈或手腕上旧伤的青痕,低声诉说在庄子上的‘凄苦’,激起他的怜惜。”
“你口口声声不敢有非分之想,却在他送你哪怕一方廉价帕子时,珍而重之地收下,眼中含泪,欲语还休。”
我一桩桩,一件件,慢条斯理地说着。
这些都是上辈子,我被囚禁在偏院那些漫长孤寂的夜里,反复回想,才逐渐串联起来的细节。
当初只觉得别扭,如今看来,步步都是算计。
孟雪儿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变得惨白,连哭泣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旁边的王妈妈也听得目瞪口呆。
“需要我再说下去吗?”我微微弯腰,靠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比如,你是如何‘不经意’地让他知道,我出身高贵,性情强势,将来定会是个善妒不容人的主母?如何暗示他,只有你这样的‘解语花’,才懂得他怀才不遇的苦闷?”
孟雪儿猛地往后一缩,像见了鬼一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怎么知道?”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孟雪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以为能骗过所有人?”
“不……不是的……我没有……”她慌乱地摇头,还想否认,但在我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那些狡辩显得苍白无力。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懒得再看她演戏,转过身,“看在当初带你回府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孟雪儿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第一,”我声音冷淡,“立刻收拾东西,离开罗府,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会给你一笔盘缠,足够你安稳度。”
孟雪儿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离开?离开京城,离开靳望?
那她这半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不行!靳望对她正情浓,为了她连婚都敢退,只要她留下,只要靳望坚持,她就有机会!
就算做不了正妻,以靳望对她的迷恋,一个贵妾总是跑不了的!
到时候,荣华富贵,绫罗绸缎……
“小姐……”她哀哀地唤了一声,泪眼朦胧,“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开恩,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小姐,赎清罪过……”她磕着头,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我心中冷笑。
上辈子,她也是用这副可怜相,让我心软,同意她留在府中“戴罪立功”,结果呢?
“第二,”我仿佛没听到她的哀求,继续说出第二个选项,“你若执意不肯离开,也可以。”
孟雪儿磕头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我。
“碧桃,”我唤道。
“小姐。”碧桃上前一步。
“去请家法。”我淡淡道,“背主忘恩,勾引未来姑爷,搅乱家宅,按府中规矩,该当如何?”
碧桃大声道:“回小姐,按规矩,当鞭笞三十,发卖出府!”
孟雪儿吓得魂飞魄散,鞭笞三十?
她这身子骨,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发卖?那更是生不如死!
“不!不要!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也没了刚才那副柔弱坚韧的白花模样,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两条路,你自己选。”我面无表情,“是拿着银子自己走,还是挨了鞭子被人像货物一样卖出去。”
孟雪儿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挣扎。
她不想离开京城,离开靳望这棵大树,可她也绝受不了鞭刑和发卖。
她知道,我是认真的。
王妈妈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心里那点巴结孟雪儿将来可能飞上枝头的心思,早就吓没了。
这位大小姐,平里看着温和,没想到手段如此厉害!
最终,对皮肉之苦和未知命运的恐惧,压倒了对富贵前程的贪婪。
孟雪儿哭得几乎晕厥,哑着嗓子道:“奴……奴婢选……选第一条……奴婢走……谢小姐开恩……”
“很好。”我点点头,“碧桃,带她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看着她立刻收拾东西,今天黑之前,送出府去。”
“记住,是‘送’出府,不是‘撵’出府。”
“是,小姐。”碧桃应下,看向孟雪儿的眼神充满鄙夷。
二十两银子,对于普通庄户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安稳生活几年。
对我罗家而言,不过是打发一个麻烦的代价。
我要让她走,但不能让她以被“虐待”的受害者姿态走,这银子,就是堵外人嘴的。
孟雪儿被碧桃半拖半拽地带走了,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甘。
我知道她在不甘什么。
不甘心即将到手的富贵荣华就这么飞了,不甘心我如此轻易就处置了她。
她大概还在期待着,靳望得知消息后,会来找我闹,会来“拯救”她吧?
可惜,靳望此刻,应该正被他父亲关在祠堂里,自身难保。
而且,我怎么会让她,就这么“安稳”地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