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抄家,我七岁。
和哥哥在院子里玩换装游戏,我穿他的袍子,他穿我的裙子。
官兵破门而入时,我们来不及换回来。
领头的看了一眼,指着我:男孩,净身房。
又指着哥哥:女孩,宜红院。
我张嘴想解释,哥哥捂住了我的嘴。
他眼里全是泪,却冲我笑:别说话。
二十年后,我站在金銮殿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都在等我这个九千岁开口。
我垂眸,看到人群里有个眼熟的乐师。
他低着头,鬓角斑白,手指上全是茧。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哥。
那年我七岁。
盛夏的午后,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哥哥许知行把我按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眉笔,一脸严肃。
“知意,别动。”
“哥哥,你画得好丑。”我扭着身子,想躲。
他穿了我的藕粉色裙子,头发用我的珠花歪歪扭扭地簪着,看起来滑稽又别扭。
我穿着他的宝蓝色长袍,袖子长了一大截,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爹爹的衣服。
这是我们最常玩的游戏,换装。
我当小相公,他当俏佳人。
娘亲说,我们兄妹俩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都是顶尖的漂亮。
换了衣服,不开口说话,几乎没人分得清。
哥哥捏着我的下巴,强行把我的脸转回来。
“画好了,才带你去买糖人。”
糖人的诱惑很大。
我只好乖乖坐着,任由他粗糙的笔触在我眉毛上划拉。
阳光透过槐树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切都那么安宁,带着甜腻的暑气。
直到那扇朱红色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轰然巨响。
满树的知了瞬间噤声。
一群穿着官服、手持长刀的男人冲了进来,眼神凶狠,像是饿狼。
他们见东西就砸,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娘亲的惊叫声从正屋传来,很快又戛然而去。
我吓得呆住了。
哥哥反应极快,一把将我从凳子上拽起来,把我死死护在身后。
那件不合身的藕粉色裙子,成了我眼前唯一的屏障。
为首的官员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漫不经心地念着什么“勾结逆党,满门抄斩”的罪名。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只看到他的手,先是指了指我。
“这个男孩,看着骨不错,带去净身房。”
然后,他的手指又转向我哥哥。
“这个女孩,长得倒是水灵,送去宜红院。”
他的语气,像是在分配两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净身房是什么地方?宜红院又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哥哥的脸,一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我感觉到了他身体剧烈的颤抖。
我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好地方。
“不是的!”我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大声喊道,“我才是女孩!他是我哥哥!”
我急着想把身上这件宽大的袍子脱下来,证明给他们看。
一只手,却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是哥哥的手。
他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呜呜”地挣扎,拼命想掰开他的手指。
哥哥却用了从未有过的力气,将我禁锢在他的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闻到了咸涩的味道。
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
“知意,别说话。”
“听话,别说话。”
两个官兵走上前来,粗鲁地将我们分开。
一个拽住穿着男袍的我,往外拖。
另一个抓住了穿着女裙的哥哥。
我回头,最后一次看向我的哥哥。
他被扯掉了头上的珠花,长发散乱。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泪水。
可他看着我,却在笑。
他冲我笑着,无声地做着口型。
活下去。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我被关在一个阴暗湿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尿混合的恶臭,让人作呕。
房间里不止我一个。
还有十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个个面带惊恐,缩在墙角。
有低低的哭泣声,像被困住的幼兽。
一个穿着灰扑扑衣裳的老太监,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了进来。
他的脸像是风的橘子皮,没有一丝表情,眼神浑浊又空洞。
“都给我排好队。”
他的声音尖细,像被砂纸打磨过。
没人敢动。
老太监不耐烦地用手里的竹鞭抽了一下地面。
“听不懂人话吗?”
孩子们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成一排。
我也被身边的人推搡着,站进了队伍里。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脚冰凉。
净身房。
我终于从其他孩子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
进宫当太监,第一关,就是要在这里,割掉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忍不住呕起来。
“那个。”
老太监的竹鞭指向我。
“你,出列。”
我僵硬地往前走了一步。
“哭什么?能进宫伺候贵人,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太监用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我。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瘦了点。”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来捏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阴冷下来。
“呦,还是个有脾气的。”
他冷笑一声,竹鞭毫不留情地抽在我的背上。
辣的疼。
我咬紧牙,没有吭声。
不能哭。
哥哥让我活下去。
哭了,就是软弱。
软弱,就会死。
老太监见我没反应,似乎觉得无趣,便不再理我。
他开始挨个检查其他孩子。
“这个太弱,扔出去。”
“这个有病,扔出去。”
被点到的孩子,立刻被两个高大的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我不知道他们被扔去了哪里。
但我知道,那绝不是回家的路。
我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不想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想哥哥。
宜红院又是什么地方?
哥哥在那里,会遭遇什么?
我不敢想。
一想,心就像被刀子挖着一样疼。
轮到我了。
老太监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叫什么?”
“……许知意。”我的声音涩沙哑。
“许?”
老太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犯官之后,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他松开我,对身后的太监摆了摆手。
“带进去吧。”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被带进了一间更小的屋子。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窄窄的木板床。
一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正在磨刀。
那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然的白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别怕,很快的。”
我被按倒在木板床上,手脚被粗麻绳牢牢捆住。
那件属于哥哥的宝蓝色长袍,被粗暴地扯开。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绝望。
哥哥,对不起。
知意没用,知意活不下去了。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落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
“王总管!”
磨刀的太监手一顿,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站到一旁。
一个身穿绛紫色蟒袍的太监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老太监,正点头哈腰地陪着笑。
“小的不知总管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被称作王总管的太监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视线,像一把刀,要把我从里到外剖开。
我地躺在木板上,屈辱和愤怒让我浑身颤抖。
王总管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的骨头都看穿。
然后,他缓缓开口。
“这个人,我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