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在城里闹离婚，我成了烫手山芋。
都不愿意要我，最后就把我丢在了村口。
我蹲在那儿哭了一整天，村民们都绕道走。
舅舅下地回来，看到我就叹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直接把我背上了肩膀。
到家门口时，舅妈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舅舅支吾着想解释，舅妈抬起头扫了我一眼。
我以为要被赶出去，心里默念着要去哪儿睡觉。
舅妈却放下手里的活儿，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
"怎么，还要我请你进来？"
那一刻，我呆住了。
舅妈李秀梅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我死水般的心里。
我叫夏禾，今年十六岁。
就在昨天，我还是城里重点高中的学生。
今天，我成了爸妈离婚后谁都不要的拖油瓶。
他们把我从城里带回来，车停在村口，给了我一个书包和一百块钱，就走了。
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从天亮等到天黑。
眼泪流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村里人来来往往，对着我指指点点，没人愿意沾上这麻烦。
直到舅舅周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他看着我，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吧，回家。”
他没多问一句，把我背起来，一步步往家走。
舅舅的背很硌人，但很稳。
我趴在他背上，又忍不住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了。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了院子里那个精瘦的女人，我的舅妈，李秀梅。
她正在纳鞋底，一针一线，又快又密。
舅舅把我放下来，搓着手，局促不安。
“秀梅，你看……是夏禾。”
李秀梅这才抬起头，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我。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攥紧了书包带。
我知道，这个家里，舅舅说了不算。
真正当家做主的是舅妈。
她要是把我赶出去，舅舅一个屁都不敢放。
我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村口的土地庙也许能睡一晚。
然后，她开口了。
“怎么，还要我请你进来？”
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我愣住了。
舅舅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狂喜，推了我一把。
“快，快进去。”
我跟着舅舅走进院子。
屋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爸，谁啊？磨磨蹭蹭的。”
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孩走了出来，他是我表哥，周凯。
周凯看到我，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她怎么来了？”
舅舅尴尬地笑了笑：“你表妹，以后就住咱家了。”
“凭什么？”周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咱家哪有地方给她住！”
李秀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旧平淡。
“嚷嚷什么？柴房收拾一下，先住着。”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纳鞋底，好像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凯狠狠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进了屋。
舅舅带我去了院子角落的柴房。
里面堆满了杂物，一股霉味。
“夏禾，你先将就一下，等过两天，舅舅给你收拾个好点的屋。”
我摇摇头：“舅舅，这里就挺好。”
有瓦遮头，总比睡土地庙强。
晚饭的时候，我见识了这个家的规矩。
饭桌上有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盆青菜汤。
李秀梅先给周凯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又挑了几块最大的肉放进他碗里。
然后她自己拨了点青菜，就开始吃饭。
舅舅把那盘鸡蛋往我面前推了推。
“夏禾，吃。”
我刚拿起筷子，周凯的筷子就伸了过来，把盘子里剩下的鸡蛋全扒拉到自己碗里。
“我明天要考试，得补补脑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
舅舅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
李秀梅抬起眼皮，看了舅舅一眼。
“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嘛？喝点汤就行了。”
舅舅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
我默默地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白米饭，就着青菜汤，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汤里没放油，寡淡无味。
就像我以后的人生。
晚上，我躺在柴房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
隔着一堵墙，是主屋。
我能隐约听到舅妈和表哥的对话。
“妈，那丫头一来就吃咱家的喝咱家的，什么时候是个头？”是周凯的声音。
“吃能吃多少？你少说两句。”是舅妈的声音。
“我不管，反正我的东西，她不准碰！我的房间，她更不准进！”
“知道了，睡你的觉吧。”
之后，便没了声音。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子一天天过去，我像个透明人一样活在舅舅家。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净，把水缸挑满。
然后去喂猪，喂鸡。
这些活，我从前在城里见都没见过。
现在却做得越来越熟练。
只有把所有活都完，我才能坐下来吃早饭。
早饭永远是稀饭和咸菜。
桌上唯一的那个煮鸡蛋，雷打不动是属于表哥周凯的。
舅妈李秀梅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骂我，也不跟我说话。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儿子周凯身上。
周凯在镇上读高中，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命子。
只有舅舅周强，会偶尔偷偷塞给我一个地瓜，或者一个窝窝头。
他每次看我，眼神里都充满了愧疚。
但我知道，他无能为力。
这个家，是舅妈的天下。
我以为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是周凯的生。
舅妈一大早就去镇上割了肉，买了鱼，还扯了新布，要给周凯做新衣服。
中午，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我照例完了活，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白饭。
李秀梅破天荒地看了我一眼。
“愣着嘛？吃菜。”
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我有些受宠若惊，夹了一小块离自己最近的豆腐。
周凯冷哼一声。
“真是没眼力见，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一来就上桌，晦气。”
舅舅连忙打圆场：“凯凯，怎么跟你表妹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一个被爹妈扔掉的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周凯的话像一毒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李秀梅皱了皱眉，但没说周凯，反而对我说道：
“吃完了就去把猪圈清了，今天还没清呢。”
我低着头，扒了两口饭，放下碗。
“我吃饱了。”
我转身走出屋子，走向猪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地忍住，没让它掉下来。
猪圈里臭气熏天。
我拿起工具，一下一下地清理着。
完活，我回到柴房，想躺一会儿。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我那个破旧的书包被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本书，几件旧衣服。
还有那个小小的木头鸟。
那是我爸在我小时候，亲手给我刻的，是我唯一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东西。
它是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可现在，那只木头鸟的一只翅膀，断了。
断口处，还很新。
我冲出柴房，正好看到周凯从他房间里出来，嘴里还吹着口哨。
我拦在他面前。
“是不是你弄的？”
周凯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无所谓。
“什么玩意儿？哦，那个破鸟啊，是我弄的，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弄坏它？”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它不顺眼，就掰了一下，谁知道那么不结实。”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再说，一个破木头疙瘩，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赔你就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扔在我脚下。
“拿去，够你买十个了。别挡我的路。”
他推开我，就要走。
我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纸币，又看看他满不在乎的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我没有去捡那张钱。
也没有再哭。
我只是回到了柴房，默默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我找到那只断了翅膀的木头鸟，用我唯一的旧手帕，把它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够了。
真的，够了。
从被扔在村口，到被领进家门，再到这一个多月的寄人篱下。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顺从，足够能，就能换来一处安身之所。
我错了。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亲人，甚至不是一个人。
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可以随意践踏的物件。
那只断了翅焉的木头鸟，就是我的下场。
在墙角，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了，舅舅来叫我吃饭。
我没去。
我看着窗外那轮冷清的月亮，心里一片冰冷。
眼泪早就流了。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掉一滴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