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怀孕开始，就沉迷各种育儿理论。
什么无菌养育，什么隔绝污染，她全信。
孩子出生后，她把家改造成无菌室。
我哥想抱抱儿子，她都要他先消毒半小时。
爸妈来看孙子，必须隔着玻璃看。
全家人轮番劝她，她每次都暴跳如雷："你们不懂科学！"
五年过去，侄子白白净净，确实没生过病。
嫂子逢人就炫耀自己的育儿经验。
直到送到幼儿园第一天，有个孩子在侄子面前放了个屁。
他当场倒地，送进ICU。
医生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这孩子的免疫系统，几乎为零。"
我拎着一袋进口水果，站在哥嫂家门口。
门开了。
嫂子许婧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喷壶。
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像个准备进入化学实验室的研究员。
“站住。”
她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愣住。
“嘛呢你？”
“别进来，身上全是外面的细菌。”
她举起喷壶，对着我从头到脚开始喷。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呛得我连连后退。
“咳咳……许婧你疯了吧！”
“为了乐乐的安全，必须这样。”
乐乐是我刚出生三天的侄子。
我哥苏哲从她身后探出头，一脸为难。
“小然，你别怪你嫂子，她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就拿消毒水喷我？”
我的新外套上全是水渍。
“你这衣服不能穿进去。”
许婧指着我身上的外套。
“所有外穿的衣物都是污染源。”
“那我脱了。”
我忍着火气，把外套脱下来。
“里面的毛衣也不行，有静电，会吸附灰尘和病菌。”
“我今天就是来看一眼孩子，至于吗？”
“至于。”
她语气不容置疑。
“乐乐的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好，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这是科学。”
她又开始念叨她的“科学”。
从怀孕开始，她就迷上了各种育儿理论。
全是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众号文章。
什么无菌育儿，隔绝喂养。
她奉为圣经。
家里买了几十台空气净化器，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
窗户用胶带封死，说是防止PM2.5。
我哥想抱一下儿子，得先用酒精洗手，再用消毒凝胶搓三遍，最后换上无菌服。
一套流程下来半个小时。
“那你让我怎么看？”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病毒携带体。
“隔着看。”
许婧让开半步。
我看到客厅和阳台之间，竖起了一面巨大的玻璃墙。
我哥就站在玻璃墙后面，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就是乐乐。
我往前走了两步。
“别靠近！”
许婧立刻紧张起来。
“站在那条黄线外面。”
我低头，看见地板上贴着一条黄色胶带，距离玻璃墙三米远。
我站在线外，踮着脚尖往里看。
太远了。
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
“哥，你走近点。”
我朝苏哲喊。
苏哲刚要抬脚。
“不许动！”
许婧厉声喝道。
“安全距离，说了多少遍了！”
苏哲缩了回去，抱着孩子，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许婧，你这是养孩子还是养菌种？”
“你懂什么？”
她回过头，护目镜下的眼睛瞪着我。
“我看的书比你吃的米都多。”
“那些都是国外最先进的育儿理念。”
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这些老一套，早就过时了。”
“我这是对乐乐负责。”
“你这是害他！”
我终于没忍住。
“孩子需要接触细菌才能建立自己的免疫力，你把他养成温室里的花朵，一阵风就吹倒了！”
“闭嘴！”
她突然尖叫起来。
“你这种无知的人最可怕！”
“你就是嫉妒我能给乐乐最好的环境！”
“我没有！”
“你有！你们全家都想害我的孩子！”
她的情绪很激动，手里的喷壶都在抖。
我哥在玻璃后面急得直拍玻璃。
“小然，少说两句，你嫂子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
“哥，你也是个父亲，你就看着她这么胡闹？”
苏哲低下头，不敢看我。
许婧冷笑一声。
“你哥比你懂科学，他支持我。”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对讲机前。
“你要是来看孩子，就在那儿看。”
“要是来捣乱的，现在就走。”
她说完，按下一个按钮。
玻璃墙后面，一道白色的窗帘缓缓降下。
把苏哲和乐乐完全挡住了。
我愣在原地。
那面玻璃墙，那道窗帘，不像家。
像探监。
我摔门而出。
下楼的时候，腿都在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
我直接开车去了我爸妈家。
一进门，我妈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见到乐乐了？”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瘫了进去。
“别提了。”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听得目瞪口呆。
“玻璃墙？还拉窗帘？”
“她真这么了？”
我爸在旁边看报纸，闻言也放下了报纸。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一拍桌子。
“我早就说过，苏哲管不住她！”
“这哪是过子，这是神经病！”
我妈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水。
“你哥也是，怎么就由着她性子来。”
“他敢管吗？”
我喝了口水，稍微平复了一下。
“他现在在那个家里，地位不如一台空气净化器。”
“许婧说东，他不敢往西。”
其实这事早有预兆。
许婧刚怀孕那会儿，就魔怔了。
先是把家里的猫送走了，说有弓形虫。
那猫养了五年，跟我哥亲得跟什么似的。
我哥舍不得，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说不送走猫，这孩子她就不生了。
最后我哥半夜三更抱着猫，偷偷送到了我家。
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在我家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是吃饭。
她买了一堆检测笔。
测农药残留，测重金属。
家里的蔬菜水果，必须是有机认证的。
肉必须是进口的。
连喝的水，都换成了国外一个什么冰川矿泉水。
一小瓶几十块。
我妈心疼孙子，炖了锅鸡汤送过去。
她当着我妈的面，用一个银针在汤里搅了半天。
说怕里面有毒。
我妈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
她说她看的育儿书上说了，孕期环境决定孩子一生。
不能有任何污染。
当时我们都觉得她就是孕期焦虑，有点过头。
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谁知道，生下来，变本加厉。
她直接把家改造成了“无菌实验室”。
“不行，我得给苏哲打个电话。”
我爸拿起手机。
“爸，你别打了。”
我拦住他。
“没用的。”
“你现在打电话，许婧肯定在旁边听着。”
“到时候又是吵一架，我哥夹在中间更难做。”
“那怎么办？就这么由着她？”
我妈急得团团转。
“我孙子啊，生下来我们老两口一眼都还没看着呢。”
“别急，妈。”
我安慰她。
“等过几天，等她情绪稳定点，我再找我哥单独聊聊。”
我爸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
“聊？有什么好聊的！”
“当初我就不同意他们俩结婚！”
“这个许婧，心思太重，人也偏激！”
“现在好了，引狼入室！”
我没说话。
当初我哥跟许婧谈恋爱，我爸妈确实不太满意。
觉得许婧家境普通，人又有点清高，不好相处。
但我哥喜欢。
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非她不娶。
我爸妈没办法，只能同意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天晚上，我哥给我发了条微信。
“小然，别生你嫂子的气。”
“她就是太紧张孩子了。”
“我替她给你道歉。”
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回了一句。
“哥，你是个男人，也是个父亲。”
“有些事，你该有自己的主见。”
他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半个小时后。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乐乐的。
小小的婴儿躺在无菌的婴儿床里，睡得很香。
脸蛋白里透红，像个瓷娃娃。
照片的背景，是森白的墙壁，和一台嗡嗡作响的空气净化器。
我哥说：“你看，乐乐被养得多好。”
“白白净净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婴儿房。
那是一个隔离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