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住院,儿子儿媳一次都没来过。
出院当天,他们倒是在家门口把我堵了个正着。
儿媳皮笑肉不笑地说:“妈,我们给您找了个高级养老院,您搬过去吧,这房子我妈要来住。”
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我看着他们,笑了:“好啊。”
转身,我给中介发了条消息:“对,就这间,三室一厅坐北朝南,尽快出售。”
想住我的房?睡大街去吧。
我生病住院,儿子陈阳,儿媳李婧,一次都没来过。给我请的护工都看不过去,拐着弯问我家里的情况。我摆摆手,说没事,他们忙。护工叹气,没再说话。
出院那天,我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自己打了车。走到楼下,看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站了很久。这房子,是我和老陈多半辈子的心血。老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陈阳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买这套三室一厅,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就为了他结婚能体面点。
房产证上,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温岚。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打开楼道门,一步步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好像也快坏了。刚到三楼,家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李婧堵在门口,脸上堆着笑,那笑意一点没进眼睛里。她身后,我的儿子陈阳,局促地站着,不敢看我。
“妈,您出院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啊。”李婧开口,声音又甜又假。
我没理她这茬,看着陈阳:“你手机打不通。”
住院半个月,我只给他发过一条信息,说我病了。他回了一个字:嗯。
陈阳眼神躲闪,含糊地说:“那几天……忙,手机静音了。”
李婧立刻接过话头,亲热地想来挽我的胳膊,被我轻轻避开。她也不尴尬,从鞋柜上拿起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递到我面前。
“妈,您看,这是我们给您找的养老院。城郊的,环境特别好,号称七星级服务。您身体不好,正好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我们工作忙,实在顾不上您。”
我垂眼看着那本宣传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正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在花园里笑得一脸灿烂。照片拍得很好,就是假的很。
“我们都替您问好了,您直接拎包入住就行。”李婧语气轻快,好像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终于抬眼看她:“我住过去了,这房子呢?”
李婧的笑容更大了,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急切:“妈,是这样。我妈她老人家,一直想来城里住。您也知道,我们家那个两居室太小,实在住不开。您这房子空出来,正好让我妈搬过来住。我们也能在一个城市,方便照顾她。”
方便照顾她。说得真好听。
我转向陈阳,我的儿子,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
他终于敢看我了,眼神里全是恳求,嘴上却说着和他媳妇一样的话:“妈,李婧说得对。您去养老院,有人照顾,我们也放心。这房子……就先让丈母娘住着。都是一家人。”
他点头,点得飞快,像个被人控的木偶。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底最后一点热气,彻底凉了。凉透了。住院时那些难熬的夜晚,高烧不退的迷糊,对亲情的最后一点幻想,在这一刻,碎成了冰碴子。
我突然笑了。
看着他们两个错愕的脸,我点点头:“好啊。”
李婧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吓人。她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陈阳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妈,您真是通情达理。”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靠着楼梯间的墙,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没有表情的脸。我找到置顶的那个号码,点开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王经理,上次跟您说的那套房子,三室一厅,坐北朝南,精装修。决定卖了。对,就这间。尽快出手,价格可以小刀。”
消息发送成功。
我想住我的房?
我把你们的脸面,连同这房子,一起打包卖掉。
手机屏幕亮着,中介王经理的消息秒回。
“温姐!您可算想通了!这地段这户型,抢手货!您放心,我马上就安排人,保证给您卖个好价钱!”
一连串的感叹号,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我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抬头。
陈阳和李婧还站在门口,沉浸在即将得手的喜悦里。李婧已经拿出手机,估计是在跟她妈报喜。她的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很安静,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进我耳朵。
“妈,搞定了!我就说吧,老太太就是得一。她同意去养老院了!……对对对,你下周就能搬过来了!……这房子敞亮着呢!到时候把朝南那间主卧给你住……”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主卧。那是我和老陈住了大半辈子的房间。里面还摆着他的照片。
陈阳搓着手,一脸尴尬地对我笑:“妈,您别站着了,快进屋歇歇。我去给您倒水。”
他想来扶我。
“不用了。”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去收拾点东西。”
“哎,对对对。”李婧挂了电话,满面红光地凑过来,“妈,您把换洗衣物带上就行,养老院那边什么都有。别的就别带了,这房子我们回头还得重新装修一下,您的那些旧东西,我帮您处理掉。”
她说“处理掉”三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处理一袋垃圾。
我没说话,绕过他们,走进这个我住了三十年的家。
一切都还是我住院前的样子,但又好像哪里都不对了。沙发上扔着李婧的包,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包装袋。我养的那盆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我没去我的卧室,而是走进了书房。
老陈走后,这里就成了我的专属空间。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我拿了出来,打开,里面是房产证,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几张存折。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的底气。
我把这些东西仔细地放进我的随身背包里。然后,我从书架上拿下那个相框。相框里,是年轻时的我和老陈,我们身后,是刚刚盖起这栋楼的工地。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老陈的脸。
“老陈,他们不要我了。”我在心里说,“他们也不想要这个家了。”
眼眶有点热,我迅速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了回去。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收拾完这些,我走出书房。
李婧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挥着陈阳:“阳阳,你去把妈那屋的床单被套都撤下来,洗了。等我妈搬过来,全都换新的。还有那些老家具,看着就碍眼,明天找收废品的拉走。”
陈阳“哎”了一声,真的就朝我的卧室走去。
我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
“陈阳。”我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妈?”
“我的东西,我自己收拾。”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儿子,不是她的佣人。”
陈阳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
李婧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妈,你这是什么意思?阳阳孝顺你,想帮你点活,你怎么还不乐意了?再说了,我让他活怎么了?他是我老公!”
“在你是我儿媳之前,他首先是我儿子。”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李婧气得说不出话。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王经理。
我当着他们的面接通,开了免提。
“温姐,跟您说个事儿。您这房子太抢手了,我刚把信息挂出去,就有三组客户表示了强烈意向。其中有一对小夫妻,刚需,就认准您这个小区了。他们想现在就过来看房,您看方便吗?”
王经理的声音清晰地在客厅里回响。
陈阳和李婧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李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我,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又看看李婧,手足无措。
我对着电话,语气平稳,甚至带着客气。
“方便。我现在就在家。你们直接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