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连续十二个小时的手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靠在手术室外的墙壁上,只想抽烟。
口袋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为了这台高难度的动脉瘤剥离手术,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烟也早就抽完了。
“林医生,辛苦了!”
一个小护士递过来一瓶水,眼睛里满是崇拜。
“人怎么样了?”林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熄了一点口的燥热。
“生命体征平稳,已经转去ICU了。”
“那就好。”
林峰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手术很成功。
患者是个工地上的包工头,突发大出血,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是他,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还夹杂着女人尖利刺耳的哭喊。
“医生呢!哪个是主刀医生!”
林-峰皱了皱眉。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患者的家属,一个看上去很精明的女人。
术前签字的时候,就是她,反复确认手术风险,还一直在追问费用问题。
“我就是。”林峰站直了身体。
女人领着一大家子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她手里没拿锦旗,也没拿红包。
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费用清单。
“林医生是吧?”女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刀子。
“你是救了我哥,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可你也不能把我们当冤大头宰啊!”
她把那张费用清单“啪”地一下,几乎要贴到林峰的脸上。
“手术费、费、药费,这些我们都认!”
“可这上面,这个‘进口快速止血材料’,一小瓶就要三万块!你怎么不去抢!”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几个医生护士都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救了你家人的命。
你不说声谢谢,反而拿着账单来质问医生?
林峰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连来的疲惫和手术成功的些微喜悦,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
他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场面。
“如果没有这个止血材料,你现在应该已经可以去殡仪馆预定位置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你什么意思!”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是说我们家老陈就活该死在手术台上?你这是在咒他!”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峰懒得跟她争辩。
手术中患者出现弥漫性大出血,血压直线下降,常规止血手段本控制不住。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申请动用了院里库存唯一一支顶级止血材料,病人早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那是救命的东西。
现在,却成了他“黑心”的罪证。
“事实?事实就是你乱收费!”女人不依不饶,指着清单上的名字,“我问过别人了,本就没有这么贵的止血药!你就是看我们是外地人,好欺负!”
她的声音又大又尖,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大家快来看啊!这家医院的医生乱收费啊!”
“救命的药要三万块!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她开始在走廊里撒泼打滚,哭天抢地。
另外几个家属也跟着起哄,有的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有的指着林峰的鼻子骂。
“黑心医生!”
“还我血汗钱!”
林峰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见过无理取闹的,但没见过这么颠倒黑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动手的冲动。
“账单有疑问,你们可以去医院的物价科投诉,也可以去物价局举报。”
“在这里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试图绕开这群人离开,他需要休息。
“想走?没那么容易!”女人一把抓住他的白大褂,死死不放手。
“今天你不把这三万块钱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说清楚?你想我说什么?”林峰的耐心耗尽了,“说我为什么要用它来救你哥的命吗?”
“你少给我扯这些!”女人啐了一口,“我哥的命是命,我们的钱就不是钱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医药代表有勾结,故意用这么贵的药,拿回扣!”
“回扣”两个字,像一毒刺,狠狠扎进林峰的心里。
这是对一个医生最大的侮辱。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冰冷的声音让撒泼的女人都为之一窒。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更加理直气壮。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要去纪委告你!告到你脱了这身白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匆匆赶了过来。
是医务科的王主任。
“哎呀,陈家大姐,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嘛!”王主任一脸和事佬的笑容,上来就想把女人的手从林峰衣服上拉开。
“王主任,你来得正好!”女人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们医院的林医生,乱用高价药,一瓶药三万块!他还咒我哥死,威胁我们!”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转向林峰,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林峰,怎么回事?”
林峰看着王主任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还没开口,女人又指向了费用清单的另一处。
“还有这个!”
“‘特殊凝血因子输注’,又是两万!”
“加起来就是五万!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哪来这么多钱给你们这么坑!”
“王主任,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费用清单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不是临床医生,但“特殊凝血因子”这几个字,他也知道分量不轻。
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而且使用流程极其严格。
“林峰,这个特殊凝血因子,是怎么回事?”王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把林峰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回事?用快速止血材料就算了,怎么连这个都用上了?你不知道这个东西有多敏感吗?”
“病人当时大出血,凝血功能崩溃,不用这个,十分钟内就会死。”林峰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理由。
却也是最无力的解释。
在钱面前,生命本身有时候显得过于苍白。
“病人病人,你就知道病人!”王主任有些急了,“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家属不理解怎么办?现在捅出这么大篓子,怎么收场?”
“我的职责是救人,不是考虑家属的理解能力。”林峰冷冷地回了一句。
王主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烦的就是林峰这副“技术大牛”的臭脾气,恃才傲物,不懂人情世故。
“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王主任压着火气,“家属已经闹起来了,手机都对着我们拍呢!这要是传到网上去,对我们医院影响多坏!”
林峰瞥了一眼走廊里那些闪烁的手机摄像头,和一张张充满好奇与幸灾乐祸的脸。
他觉得可笑。
一群人,围观一个刚刚救了人的医生,如何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辱骂。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那王主任的意思是?”林峰问。
“还能怎么办?”王主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安抚!必须先安抚家属的情绪!”
他转身又换上那副招牌的笑脸,走向那群家属。
“大姐,你先消消气。这事儿我们医院肯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林医生也是为了救人,心情比较急,说话可能冲了点,我替他给你们道个歉。”
说着,他竟然真的微微鞠了一躬。
林-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躬,不是道歉。
是屈服。
是默认了他林峰有错。
“道歉就完了?”女人不买账,声音反而更大了,“道歉能把我们的五万块钱变回来吗?今天必须把钱退给我们,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退钱!退钱!”
其他家属也跟着喊了起来。
王主任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峰,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暗示。
那意思很明显:你快说句话,服个软,把这事儿平了。
林峰读懂了。
但他选择无视。
让他为一个正确的、救了人命的决定,去向一群无知又贪婪的人道歉?
不可能。
“大姐,钱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王主任见林峰不为所动,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周旋。
“这样,关于这个‘进口快速止血材料’和‘特殊凝血因子’的费用,我们医务科会立刻组织专家进行核查,如果……我是说如果,存在不合理的地方,我们一定退!”
“什么叫如果?”女人抓住话柄,“就是不合理!必须退!”
“好好好,退,退。”王主任被得没办法,只能连声答应。
林峰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主任这句“退”,等于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坐实了他“乱用药”、“乱收费”的罪名。
“王主任。”
林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两项收费,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每一个决策,都记录在手术记录里,有明确的指征,符合所有的医疗规范。”
“所以,这个钱,一分都不能退。”
他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主任的脸上。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林--峰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跟他唱反调。
“林峰!你……”
“黑心医生还敢嘴硬!”女人再次爆发,指着林峰的鼻子破口大骂,“收了黑钱,还不承认!大家看看,这就是医生的嘴脸!”
“我们不跟他废话!我们现在就去找院长!我们还要去卫生局告他!”
“对!让他坐牢!让他赔钱!”
家属们的情绪被再次点燃,场面彻底失控。
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去追赶那群叫嚷着要去找院长的家属。
走廊里,只剩下林峰一个人。
还有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同情,嘲讽,鄙夷,幸灾乐祸。
一个年轻的同事,平时跟林峰关系还不错的张医生,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峰哥,你这是何必呢?跟王主任对着,没你好果子吃的。”
林峰没说话,只是看着王主任狼狈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
“你就服个软,让医院把钱退了,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张医生劝道,“我知道你委屈,可这年头,不就是这样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今天退了这五万。”林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明天,是不是就要为了息事宁人,眼睁睁看着下一个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张医生愣住了,哑口无言。
林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背影,在长长的走廊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就在他即将转过拐角的时候。
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尖锐地响起,带着一种恶毒的、自以为抓住了把柄的得意。
“我告诉你们!他本不是为了救人!”
“我打听清楚了!他用的那个什么止血材料,本就是还在试验阶段的新药!”
“他就是拿我哥当小白鼠!为了骗取药厂给的回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