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销售总监按着我的头,非要我给首座的陈总敬酒,嘴里还喷着浑浊的酒气,暗示我只要“懂事”,下季度的预算就能批。
周围同事都在看笑话,等着看我这个刚毕业、还在吃头孢的小专员出丑。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陈总,也笑眯眯地看着,举着酒杯等我过去。
他大概忘了,我是他不想承认、扔在老小区二十年的私生女。
那一本户口本上,他是我亲爹。
那一刻,我没哭也没闹,更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屈服。
我只是当众问了一句:“陈总,这杯酒,是算父慈子孝,还是算职场潜规则?”
总监按在我肩上的手,都在发抖。
那一夜之后,陈总慌了。他想用十万块现金和升职加薪让我闭嘴,让我继续当个乖顺的透明人,维护他“白手起家好男人”的虚假人设。
可惜,晚了。
既然你们即便知道我是女儿也敢这么践踏,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陈总,要么他滚,要么我公开身份让媒体看看,陈氏总裁是怎么纵容手下亲生女儿陪酒的。”
总监王建平的手还压在我椅背上,那力道沉得像是要把钉子楔进我骨头里。
他脸上那副“你别不识抬举”的表情僵住了,连带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也一并冻住。空气黏糊糊的,只有隔壁桌不明所以的划拳声还在继续,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抬头,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摩挲了一下。
听见了?都听见了吧。
王建平喉结滚了滚,压着的火气混着酒嗝往上顶:“小宋,你刚说什么?”
我这才掀起眼皮看他。他脸上红白交错,先前那点故作亲昵的油腻全化成了惊疑不定。
“我说,”我声音不高,但足够这一圈人听清,“陈总照顾我,是因为他姓陈,我也姓宋。”
旁边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建平的瞳孔缩了缩,像是在急速处理这条过于荒谬的信息。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那只压着我椅背的手,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你……”他嗓子发,“你开玩笑也得有个谱。”
“户口本复印件在我包里,王总监要核实一下吗?”我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上冰冷的墙面,“不过,我妈那页是迁出了的。二十年前就迁了。”
这句话落下,像块冰砸进滚油里,没炸,但那股寒意吱吱地渗得到处都是。
王建平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净了。他看看我,又下意识扭头望向主桌方向。陈海涛——我那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正背对着这边,跟旁边一位副总谈笑风生,对这边的波澜毫无察觉。
演得真投入啊,爸。
我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桌上那半瓶红酒,液面还在微微晃动,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酒,”我手指点了点瓶身,“王总监还是自己留着,慢慢敬吧。”
没再看他那张精彩纷呈的脸,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闷闷的,吸走了所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在背上,灼热,探究,难以置信。经过主桌时,陈海涛似乎终于察觉异样,侧头望过来。我视线没偏,直直掠过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走廊的冷气激得人一哆嗦。
我没等电梯,拐进了安全通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又一下,盖过了腔里那点沉闷的跳动。直到推开大厦底层的玻璃侧门,湿的夜风劈头盖脸涌过来,我才停下,深深吸了口气。
夏夜的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部门小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个平时和王建平走得近的男同事。
“宋姐……刚王总让我们散了,说、说庆功宴临时有点事。”
我没回,锁了屏。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个老小区的名字。车驶离霓虹璀璨的商务区,窗外的景致逐渐暗淡、陈旧。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滑过车窗玻璃,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晚上吧。妈抱着我,看着他摔门走。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楼道声控灯不太灵光,我踩着昏黑,一步一步往上挪。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只有阳台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光,勉强勾勒出客厅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那片柔软的黑暗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陈总。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到屏幕暗下去。很快,又再次固执地亮起。
震动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吵。
第三次亮起时,我按了接听,没放到耳边,就搁在茶几上。
“喂?婉婉?”陈海涛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刻意放缓的调子,像是在安抚,“你在哪儿?刚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王总监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没吭声。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今天这场合,那么多同事看着,你突然那么说……影响不好。王总监他也是为了工作,不知道咱们的关系,说话可能冲了点。这样,明天你来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说,爸让他给你道个歉,行吗?”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吹得茶几上几张超市宣传单沙沙作响。
“婉婉?你在听吗?”
我伸手,拿起手机。
“陈总。”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冷,“明天我会去公司。九点,你办公室。”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掐断了通话。
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窗外遥远而模糊的灯火。
道歉?
我扯了扯嘴角。
我要的可不止这个。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踩着点踏进陈氏总部大楼。
前台两个姑娘正在低声说笑,瞥见我,笑容立刻规矩起来,其中一个还下意识挺直了背。“宋……宋小姐早。”她卡了一下壳,大概不知该怎么称呼。
我点了下头,径直刷了工卡,走向高层专用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我今天的装扮:白色丝质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昨晚可能留下的任何疲惫痕迹。看起来,和过去三年任何一个上班没什么不同。
除了眼神。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昨晚那场闹剧显然已经长了翅膀。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会突兀地低下去,等我走过,又像水般嗡地涌起。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黏在身上。
我没停顿,也没侧目,步子稳得像量过。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秘书张姐看见我,立刻从工位后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但那笑容底下有点藏不住的尴尬和紧张。“宋……陈总在里面等您。”
她替我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陈海涛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堆起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婉婉来了,坐。”他指了指桌对面的会客椅。
我没坐,走到桌前,隔着一张光可鉴人的桌面看着他。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茄和旧纸张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题着“海纳百川”。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吃早饭了吗?我让张姐送点……”
“不用。”我打断他,“王建平呢?”
陈海涛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身体往后靠进真皮椅背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敲了敲。“婉婉,爸知道你心里有气。昨天王总监说话确实欠考虑,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他也认识到了错误,你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这边。
“这里是十万块现金。你先拿着,算是……爸给你的一点补偿。过去是爸不对,亏欠你和你妈太多。但现在你也在公司,咱们是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事不能解决?闹大了,对你,对我,对公司,影响都不好。”
他的语气循循善诱,像个试图平息事态的精明商人。
我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没动。
一家人。关起门来。影响不好。
词儿还是这些词儿,和二十年前他妈劝我妈“忍一忍,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时,没什么两样。
“王建平,”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在哪里?”
陈海涛皱了皱眉,那点伪装的耐心快耗尽了。“他在自己办公室反省!婉婉,你别这么咄咄人。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事情要分轻重。王总监是公司老臣,销售部的顶梁柱!你知道动了他,下季度业绩会有多动?多少会受影响?董事会那边我怎么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桌面。
“你是我女儿,更应该体谅爸的难处!不就是几句难听话吗?他现在知道错了,你也出了气了,见好就收,行不行?这十万你先拿着,回头爸再……”
“陈总。”我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他保养得宜、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和我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写满算计和焦躁的眼睛。
“您是不是觉得,扔点钱,说两句软话,这事就算完了?”我慢慢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就像当年,您扔下一笔抚养费,就觉得能买断跟我妈二十年婚姻,买断我前十几年的人生一样?”
陈海涛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直起身,从随身带的托特包里,拿出自己的工牌,轻轻放在那个牛皮纸袋旁边。“我也不是来听您权衡利弊,分析动一个销售总监有多不划算的。”
工牌上,我的照片下面,印着“市场部专员 宋婉”。
“两条路。”我说,“第一,今天下班之前,开除王建平。理由随您编,但他必须滚出陈氏,行业通告,让他今后别想在这行混。”
陈海涛的呼吸粗重起来。
“第二,”我迎上他陡然变得尖锐的目光,“我立刻从这里去最近的媒体大厦。不需要多,就把昨晚庆功宴上,王总监怎么您亲生女儿、陈氏总裁的骨肉,去给‘就好她这一口’的您陪酒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一遍。”
我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一提二十年前,陈总抛妻弃女,攀上高枝的奋斗史。我想,观众应该爱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海涛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一种铁青色。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你……”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狠厉,“你敢威胁我?”
“是通知。”我纠正他,语气没变,“选一条吧,陈总。我时间不多,还要回去收拾工位。”
我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腔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衰老的兽。
几秒,或者更久。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陷进椅子里。
“……你先出去。”他声音涩,目光躲闪着,不再看我。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没再说一个字,我转身,拉开门。
外间秘书张姐仓促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我没理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攥着包带的手指,松开时,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第一条路。
他选了保他自己。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镜面里,我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王建平。
来电铃声在密闭的轿厢里固执地响着,直到自动挂断。很快,又再次响起。
我划了拒接。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跳出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串刺目的感叹号:
“你疯了?!”
回到市场部时,工位周围的空气明显更粘稠了。
几个平时和王建平走得近的老油条,眼神躲躲闪闪,假装盯着电脑屏幕,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坐我斜对面的小刘,刚入职半年的小姑娘,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姐,你没事吧?早上行政那边过来,把王总监办公室封了。”
我回了个“没事,谢谢”,放下手机。
封办公室?动作倒快。
看来陈海涛是真怕了。怕那些陈年旧账被翻出来,怕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白手起家好男人”形象,一夜之间塌成废墟。比起一个能的销售总监,当然是他自己的羽毛更重要。
自私这东西,真是刻在骨子里。
上午过得异常安静。往常王建平隔半个小时就要出来巡查一圈,逮着谁训谁,今天他的独立办公室门紧闭,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部门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人心惶惶的平静。
快午休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总裁办的号码。
“宋婉,陈总请您现在来一趟他办公室。”张姐的声音公式化,听不出情绪。
“好。”
我起身,在或明或暗的注视中再次穿过办公区。这次,连假装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顶层,总裁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开。
里面不止陈海涛一个人。
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坐姿很放松。他正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很淡,没什么温度。
陈海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听见我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近乎和蔼的表情。
“婉婉来了。”他走过来,示意那个沙发上的男人,“这位是集团的李总助,刚调过来,协助处理一些……特殊的人事问题。”
李总助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的弧度很标准。“宋小姐,你好。”
我没接话,看向陈海涛。
“坐,都坐。”陈海涛自己先坐回办公桌后,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谈判的架势。“婉婉,爸考虑过了。王总监的事情,影响确实很坏。集团高层也收到了些风声,非常重视。”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反应。
他只好继续:“所以,人事部已经在走程序了。王建平今天就会收到正式的解聘通知,离职补偿按N+3,但前提是,他必须签署一份严格的保密协议,保证不再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也不会做出有损公司声誉的行为。”
“这是他的条件?”我问。
“这是集团的决定。”李总助接过话,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当然,也是为了最大程度降低此事对宋小姐你本人的后续影响。舆论一旦失控,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拿起沙发上的文件夹,递过来。“这是初步拟定的协议副本,宋小姐可以看看。除了对王建平的约束条款,里面也包括了集团对你的一些……保障性措施。”
我没接。
“什么保障?”
李总助看了看陈海涛,得到默许后,开口道:“市场部副总监的职位目前空缺。陈总的意思,你可以先以代理副总监的身份参与部门管理,过渡期三个月。期间如果业绩达标,通过人事考核,可以正式转正。”
市场部副总监。
我进公司三年,从专员做起,王建平卡了我两次晋升。现在,一夜之间,副总监的位置就这么轻飘飘地递过来了。
用职位,堵我的嘴。用升迁,把“总裁私生女被迫陪酒”的丑闻,包装成一次普通的“人事变动”和“破格提拔”。
真高明。
陈海涛适时补充,语气带着刻意的疲惫和无奈:“婉婉,爸知道你能力不止于此,以前是爸顾虑太多,没给你更好的机会。这次……也算是个契机。副总监的薪资和权限都会提上来,你以后做事也方便。咱们一家人,爸总归是盼着你好的。”
一家人。
他又提这个词。
我看着他努力表演出来的父女情深,看着李总助那张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
“协议我不签。”我说。
陈海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李总助微微挑眉:“宋小姐是对条款有异议?我们可以再……”
“王建平怎么滚,是你们的事。”我打断他,目光转向陈海涛,“我的条件昨晚说得很清楚。他走人,行业通告。少一样,都不算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总助放下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具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属于猎食者的审视。“宋小姐,我理解你的情绪。但凡事要有度。集团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和补偿。继续闹下去,对你个人的职业发展,恐怕不会有任何益处。你还年轻,路还长。”
这是软硬兼施了。
我笑了下,很短促。
“李总助,你刚调过来,可能不太清楚。”我也向前倾了倾身,看着他眼睛,“我这个人,不太在乎路长不长。我比较在乎,路上有没有恶心人的玩意儿挡着。”
他眼神沉了沉。
我站起身,没再看陈海涛那张青红交错的脸。
“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王建平的离职公告,发到全公司邮箱的那种。”我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回头补了一句,“还有,行业内的通报邮件,抄送我一份。我要确认。”
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任何声音。
走廊里冷气依旧充足。我慢慢走回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镜面里,我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空。
副总监。
他以为我会稀罕吗?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
“宋婉是吧?”电话那头是个压着火气的男声,有点耳熟,是王建平。“你够狠啊!真要把老子往死里整?”
我没说话。
“你以为搞掉我你就赢了?我告诉你,陈海涛那老狐狸就是在拿我当弃子!他保不住我了,就来这一手!你等着,老子就算走,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你们那些破事,真当没人知道?”
他声音越说越急,喘着粗气,像是困兽最后的嘶吼。
“宋婉,我们谈谈!你要什么?钱?职位?我手上有东西,陈海涛这些年私下里……”
“王总监。”我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电话,现在可能已经被录音了。想拉垫背的,尽管去拉。不过在你行动之前,最好先看看你的离职协议里,违约条款是怎么写的。”
那头猛地一静。
随即,是粗重的呼吸,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咒骂。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穿过大堂。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门外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但气质明显不像普通保安的男人站在旁边,中间夹着的,正是抱着一个纸箱、脸色灰败的王建平。
他被半请半推地塞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公司内部邮箱的推送通知。
标题很醒目:《关于销售部总监王建平离职的公告》。
发件人:集团人力资源中心。
我点开,快速浏览。措辞很官方,什么“因个人原因离职”,“感谢其任职期间的贡献”,只字未提昨晚的闹剧,更没有所谓的“行业通告”。
公告最后,附上了一行小字:“即起,王建平不再担任本公司任何职务,其一切言行均与本公司无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大楼。
电梯上行时,我给陈海涛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通告呢?”
直到我坐回工位,吃完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喝光半杯美式,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陈海涛的回复,同样简短:
“在办。给我点时间处理。婉婉,别太紧。”
我没回。
时间?
我点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私人邮箱。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商业调查机构邮箱,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一刻。
附件是一份PDF。
我移动鼠标,点开。
第一页,是一份往来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王建平的公司邮箱,收件人是一个模糊了后缀的私人邮箱。时间是一年半前。邮件内容关于某个的客户回扣作,措辞隐晦,但意思明确。
第二页,是几张模糊的但能辨认出主角的消费单据复印件,高端会所,金额不菲,报销名目是“客户维护”,签字批准人:王建平。
第三页,第四页……
PDF不长,但足够有分量。
我关掉文件,删除邮件,清空垃圾箱。
然后,我把那份PDF,用另一个完全匿名的临时邮箱,发给了陈海涛的私人邮箱,以及集团监察部的公开举报邮箱。
邮件正文只有两个英文单词:
“For reference.” (仅供参考。)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水杯走向茶水间。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茶水间里,小刘正在洗杯子,看见我,欲言又止。
“姐……”她小声说,“刚才……王总监他,好像是被保安‘请’走的。抱着箱子,脸色特别难看。”
“嗯。”我接了杯热水。
“姐,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在市场部了?”她问得更小心了。
我转头看她。小姑娘眼里有担忧,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谁知道呢。”我说,端着热水走回工位。
刚坐下,内线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人力资源总监。
“宋婉,你好。关于你岗位调整的事,陈总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相关任命流程已经启动,这几天就会正式下发通知。在这之前,可能有些工作需要你先熟悉和接手,你看下午有没有时间,我们和部门同事一起开个短会,沟通一下?”
语气客气得近乎殷勤。
“好。”我说,“时间地点发我邮件。”
挂了电话,我看向电脑屏幕。
桌面壁纸是简单的纯色。映出我自己的脸,平静,冷淡,眼底没什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