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宴和我提离婚时,表情堪称痛心疾首。
「她和你不一样,单纯得像个孩子。」
我捏着一亿支票,努力不让嘴角上扬。
他当然不知道——
上周扮女大学生被他抵在钢琴边的就是我。
上个月穿红裙在酒吧灌他烈酒的是我。
就连他手机里那个「纯白月光」的朋友圈,都是我用小号发的精修图。
签完字我连夜消失,直到他跪在暴雨里嘶喊:
「那些让我疯魔的女人……为什么全都像你?」
落地窗外是傅时宴最爱的江城夜景,璀璨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可这书房里的空气,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时宴就坐在我对面,那张好看到曾经让我一眼沦陷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圣洁的痛楚。
他修长的手指将一份文件推过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滑到我面前。
“江曦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仿佛背叛了全世界的沉重,“我们离婚吧。”
我垂眼看着那沓纸最上方加粗的“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没动。
心里却想,这打印机用的碳粉不错,字迹清晰又锋利。
他似乎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难以承受的打击,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浮的光海。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对不起你。”他顿了顿,像在斟酌如何将刀刃磨得更光亮,好让接下来的话能更精准地刺穿我,“但……我遇到了一个人。”
来了。我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
“她和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曦曦。”他的语调忽然蒙上一层柔光,那是我很久没在他对着“江曦曦”时听到过的语气,“她特别……净。像没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泉水,单纯得……像个孩子。”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孩子?
“看到她,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心动。”他继续他的剖白,神情真挚得能去竞逐影帝,“我不能辜负她。我得给她安全感,给她……婚姻。”
他终于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虽然我伤害了你但我必须忠于真爱”的自我感动。
“这是给你的补偿。”他又推过来一张薄薄的纸。
我的视线落上去。
支票。
金额那一长串的零,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列队站立。个、十、百、千、万……一亿。
傅时宴,我的脸盲老公,果然大方。买断三年婚姻,买断他不知情的、长达三百次的“出轨”,价格堪称公道。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到那张冰凉的支票。心脏在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我得用力,才能压住那想要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一年,我扮演着形形的“她”,穿梭在他的出轨剧本里,腻了,也累了。这一亿,是谢幕的最好酬劳。
“好。”我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甚至还能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沙哑,“我……成全你们。”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江曦曦”三个字。
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这名字我练过无数次,从三年前满怀憧憬地签在结婚证上,到后来麻木地签在各种他助理带来的、需要傅太太处理的无聊文件上。
但这一次,签得最痛快。
傅时宴似乎松了口气,那点强撑的愧疚瞬间消散了不少。他大概觉得,用钱能摆平的事情,尤其是摆平我,都不算事情。
“你……尽快搬出去吧。”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她知道你的存在,会难过。我不想让她有一点不开心。”
看,多体贴。体贴他的新欢,体贴他幻想的“纯洁”。
我点点头,小心地收起那张支票,仿佛它重逾千斤。“我会的。明天就走。”
他像是没想到我这么脆,怔了一下,随即又了然。大概觉得我是被钱安抚了,或者终于认清了现实。
“嗯。”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保重。”
我站起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我过去的三年。
回到那间豪华却冰冷的主卧,我反锁上门,终于放任自己靠在门板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傅时宴,我的好老公。
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去年在伦敦出差的商务舱里,“偶遇”的那个怕黑、紧紧抓着你的手不放的邻座女孩,是我。
你半年前在私人会所,被那个穿红裙、跳探戈、眼神像钩子一样把你魂都勾走的“神秘女郎”,是我。
你三个月前在酒吧买醉,那个穿着机车夹克、灌你喝下七杯“明天见”,最后被你按在洗手间镜子前亲吻的“坏女人”,是我。
就连上周,让你觉得灵魂都被洗涤、发誓要好好保护的、穿白裙子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的“清纯女大学生”,还是我。
你手机里那个只有一条横线的“纯白月光”微信号,朋友圈里寥寥几张侧脸或背影、滤镜厚重、气质出尘的“精修图”,都是我。
用不同妆容、不同发型、不同嗓音、不同身份,陪你玩了整整三百场出轨戏码。
而你,傅时宴,一个重度脸盲患者,从未认出,那些让你痴迷、疯狂、觉得找到“真爱”的不同女人,皮下都是你合法配偶,江曦曦。
多有意思。
我从保险柜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东西不多,证件,几件不起眼的衣服,还有那张滚烫的支票。
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奢侈品,衣帽间里那些用来扮演各种角色的“戏服”,我一件都没拿。
傅时宴买的,就留给傅时宴吧。
连同这三年傅太太的空壳子,一起还给他。
夜色最深时,我拖着箱子,穿过寂静无声的豪宅,没有惊动任何人。
推开沉重的大门,初夏凌晨的风带着微凉的露气,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再见了,傅时宴。
你的“江曦曦”和你的“她们”,一起下线了。
游戏结束。
车子无声地滑入凌晨四点的街道,像一尾鱼潜入深暗的海。
司机是老陈,傅家的老人,却早在半年前就被我捏住了他儿子挪用公款的把柄。钱能通神,把柄更能。他沉默着帮我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终究什么都没问。
“去机场。”我报出早已预订好的航班目的地,一个遥远的、四季如春的滨海小城。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那栋象征着傅太太身份与荣华的别墅迅速缩小,最终隐没在浓郁的树影和夜色之后,再也看不见。
在椅背上,闭上眼。不是疲惫,而是彻底放空。绷了一年的神经,演了三百场戏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支票稳妥地贴在内袋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细微的硬度。那是自由的形状。
机场灯火通明,即使是这个点,也充斥着离别与重逢的气息。我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角落坐下,才拿出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旧手机,开机。
屏幕上弹出几条信息。
来自傅时宴的助理,例行公事的口吻:“太太,傅总让我提醒您,关于城东那处房产的过户文件,需要您有空时签个字。”
来自某个奢侈品店的SA,热情洋溢:“傅太太,您上个月订的限量款手袋到货了,随时恭候您光临。”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两个字:“走了?”
我动了动手指,回复最后一条:“嗯。钱已到手。谢了,顾医生。”
对方没再回复。顾昀,傅时宴的心理医生,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傅时宴脸盲症严重到何等地步,并“偶然”向我透露了如何利用这一点的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他需要傅时宴持续“病情稳定”以便长期收取高额诊金,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渠道了解傅时宴的“病情”并加以利用。愉快。
至于其他人……我指尖轻点,将助理和SA的信息直接删除,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傅太太的社交圈,连同傅太太本人,一起作废了。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提示音。
我起身,将旧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部崭新的手机,入新的电话卡。通讯录空空如也,世界清静。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厚厚的云层。舷窗外,漆黑的天幕渐渐透出蟹壳青,继而染上金红。阳光刺破云海,一片辉煌。
我戴上眼罩,隔绝了那过于壮丽的出。
三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
湿热的海风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勃勃生机。这里没有傅氏集团的触角,没有认识傅太太或“她们”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江曦曦,一个带着足够挥霍几辈子的钱、来此开始新生活的普通女人。
我租下一栋带院子的小别墅,推开窗就能看见蔚蓝的海。简单添置了些家具,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看海,看书,睡觉。把过去三年透支的精力,一点点补回来。
偶尔,我会登录那个“纯白月光”的小号。离婚后,我没再发过任何动态,但也没拉黑傅时宴。就像留下一个幽深的、沉默的洞,等着看会不会有野兽迷失其中。
起初几天,傅时宴那边毫无动静。我想象着他或许正沉浸在“终于摆脱无爱婚姻、拥抱真爱”的喜悦中,带着他的“清纯女大学生”双宿双飞。
直到第五天,“纯白月光”的聊天框,突兀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在吗?”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我们见一面。现在。”
“接电话!”
命令式的口吻,是他惯常对“江曦曦”的语气,却用来对待他心目中不染尘埃的“月光”。看来,这位傅总还没完全进入新的角色。
我依旧沉默,甚至有点想泡杯茶,慢慢欣赏。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断断续续,时而是凌晨两三点,时而是清晨五六点。
“我找不到她了。”
“江曦曦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回答我!”
焦躁逐渐升级为恼火,甚至是一点点慌乱。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看他在两个“消失”的女人之间,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
直到那天深夜,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通语音通话请求。
铃声响了很久,在寂静的海边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按下接听,却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人群的喧哗,还有玻璃碰撞的脆响。像是在酒吧。
“……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还有压抑不住的、某种东西碎裂的征兆,“我知道你在。”
我轻轻呼吸,依旧不语。
“她不见了……你也躲着我……”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你们……都tm在耍我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戾气。
然后,通话被猛地掐断了。
我看着恢复寂静的手机屏幕,窗外传来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永恒。
傅时宴,游戏才刚开始。
找不到“清纯女大学生”,也找不到“糟糠前妻”的感觉,如何?
这双重消失的空白,是不是比你那三百次虚假的“充实”,更让你难以忍受?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这一次,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