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妈妈把我弄丢了。
十年后,我被找了回来。
可我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脸毁了,腿也瘸了,人不像人。
医生说,我身上是伤,心里是病。
那之后,爸妈整围着我转,领养的妹妹却指着我脸上的疤说丑。
妈妈扇了她一巴掌,爸爸搂着我说:“你是我们最漂亮的小公主。”
我相信了,笨拙地想再做回他们的宝贝。
直到妹妹升学宴那天,我只是没笑,妈妈忽然崩溃地抓住我:“你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抢走她的一切?为什么当年不死在外面!”
我愣愣地看着她扭曲的脸,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疼我是愧疚,护我是补偿。
他们早有了新的女儿、新的生活,而我是不该出现的影子。
我终于懂了:我该死在六岁那年,被弄丢的那一刻。
这样,至少所有人都能安宁地,幸福下去。
我叫许轻灵,今年十六岁。
可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在六岁那年就戛然而止了。
被我妈,在火车站,弄丢了。
十年。
三千多个夜。
具体的细节,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我不敢碰,一碰就连皮带肉地滋啦作响,魂灵都跟着冒烟。
只记得那地方很暗,很脏,空气里永远是馊味和铁锈味,还有……别的,我不敢回想的气味。
身上总是疼,旧伤叠着新伤,骨头断过,接歪了,左腿就永远瘸了,拖着,像个甩不掉的累赘。
脸上也挨过烫,是烟头,还是别的什么?
记不清了,反正镜子里的那张脸,纵横交错着粉红凸起的疤,从左边额角斜到下巴,狰狞地盘踞着,把原本该有的眉眼都扯得变了形。
他们说,这叫毁容。
十年后,我被找到了。
像个破败的、沾满污泥的旧娃娃,从的缝隙里被抠了出来,塞回了这个叫“家”的明亮盒子里。
第一次见“爸爸妈妈”,是在公安局。
两个衣着体面、神情激动又带着某种陌生审视的中年人。
妈妈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几乎断气,手指颤抖着想摸我的脸,又在碰到那些疤痕前触电般缩回。
爸爸站在稍后一点,眼圈通红,嘴唇翕动着,叫我的名字。
“轻灵……我的轻灵……”
我僵着身体,任由她抱着,鼻腔里是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混杂着眼泪的咸涩。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哦,不对,有。
是一种冰冷的、钝钝的麻木,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畏缩。
我怕他们的触碰,怕他们看我疤痕的眼神,哪怕那眼神里盛满了泪水。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站在爸爸妈妈身后,穿着一条洁白蓬松的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皮肤白皙,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澈湿润,正怯生生地、担忧地望着这边。
像个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小天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尘埃。
妈妈注意到我的视线,抹了把眼泪,拉着那个女孩上前,语气是刻意放柔后的哽咽。
“轻灵,这是……书柔。你不在的这些年……她一直陪着我们。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书柔,快叫姐姐。”
许书柔。
名字和人一样,轻柔,温顺,无害。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仰起脸看我,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声音又甜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想你。”
她伸出手,似乎想拉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在我脸上的疤痕和我瘸着的左腿上扫过,那里面有一闪而逝的、我没看懂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
爸爸立刻上前一步,打圆场似的拍拍我的肩,力道有些重。
“好了好了,回家再说,回家再说。轻灵受苦了,以后爸爸妈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家。
一个对我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概念的词。
车子驶进一个漂亮的小区,停在一栋看起来就很贵的房子前。
大门打开,光洁的地板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是清新剂的味道,一切崭新、整齐、亮得刺眼。
我被安置在一个布置得很用心的房间里,窗帘是粉色的,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
妈妈红着眼眶说:“轻灵,这都是按照你小时候喜欢的样式准备的,你看看,还缺什么,跟妈妈说。”
我站在房间中央,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怪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些柔软的粉色和可爱的玩具,让我想起一些破碎的、关于“以前”的模糊影子,但更多的是不适。
它们太净,太美好了,衬得我满身伤疤和泥泞愈发不堪。
许书柔跟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兔子玩偶,她走到我床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兔子放在一堆玩具中间,然后转身对我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姐姐,这个送给你。它陪了我好久,晚上抱着睡觉很安心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我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声音压低,带着孩子气的、天真的残忍。
“姐姐,你脸上的伤……还疼吗?看起来……好吓人哦。”
妈妈正好端着水果进来,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呵斥道:
“书柔!怎么说话的!”
许书柔立刻瑟缩了一下,眼睛里瞬间漫上泪水,委屈地扁嘴。
“对不起嘛妈妈,我只是……只是担心姐姐……”
她转向我,眼泪要掉不掉。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气。”
爸爸也闻声出现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看许书柔,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对妈妈说:
“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好好说就行了。”
然后看向我,语气缓和。
“轻灵,妹妹也是关心你,你别往心里去。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许书柔那张泫然欲泣、完美无瑕的脸,看着她躲在妈妈身后,悄悄投过来的、那抹飞快隐去的、难以形容的眼神。
心里那层冰,好像又厚了一点。
医生很快上门。
一堆检查后,戴着眼镜的医生和爸爸妈妈在客厅低声谈了许久。
我坐在房间里,能隐约听到“严重营养不良”、“多处陈旧性骨折”、“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之类的词飘进来。
妈妈再进来时,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坐在我床边,想握我的手,我又缩了回来。
她也不勉强,只是用那种让我心脏发紧的、充满愧疚和痛楚的眼神看着我,一遍遍说:
“对不起,轻灵,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看好你……以后不会了,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苦了。爸爸妈妈会找最好的医生,治好你,以后咱们好好的,啊?”
爸爸也跟进来说:“对,什么都别想,把身体养好最重要。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跟爸爸说。”
他们围着我,小心翼翼,近乎讨好。
给我买昂贵的衣服,做各种营养餐,轻声细语地跟我说话,避开一切可能我的话题。
家里的气氛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紧绷、刻意,带着一种补偿性的、令人窒息的温柔。
许书柔变得很安静。
她不再主动凑到我面前说那些“无心”的话,只是更加乖巧,更会看眼色。
妈妈给我端药,她会抢先一步接过,甜甜地说:“妈妈我来,您休息。”
爸爸给我削水果,她会默默递上纸巾。
她学习成绩似乎很好,每天安静地做作业,练钢琴,琴声流水般从她的房间淌出来,衬得我这个缩在房间里、连完整句子都不太愿意说的姐姐,更加阴沉和格格不入。
我的药很多。
抗抑郁的,稳定情绪的,助眠的,还有涂抹脸上身上疤痕的药膏。
医生说我脸上的疤痕太陈旧,完全祛除不可能,但坚持用药,能淡化一些。
每天睡前,妈妈会亲自帮我涂药膏,冰凉的膏体带着刺鼻的气味,覆盖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上。
这个过程总是沉默而压抑,妈妈的手指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和她极力压抑的叹息。
那天晚上,妈妈照例帮我涂了药。
我吃了药,很快陷入一种昏沉的状态。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极轻的开门声。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停在我床边。
是妈妈吗?
又来查看我有没有踢被子?
我困得睁不开眼。
然后,我感觉到脸上覆盖着药膏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抚摸,不是触碰,是……撕扯!
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撕开我脸上刚刚凝结的药膏薄膜,指甲甚至刮过那些脆弱的、新生的疤痕皮肉!
我猛地抽了一口气,从昏沉中惊醒,猝然睁开眼。
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我看到许书柔近在咫尺的脸。
她脸上再也没有白天那种乖巧甜美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浓浓厌恶和某种快意的扭曲表情。
她手里正捏着从我被子上捡起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塑料片,用那锋利的边缘,对着我脸上涂了药膏的地方,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划拉着,刮擦着。
“呃……”
我痛得闷哼,想躲,却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声音又轻又柔,却像毒蛇的信子,钻进我的耳膜。
“姐姐……你睡着的样子,真丑啊。这些疤……恶心死了。像爬满了蚯蚓。”
她用力一刮!
“你说,人贩子怎么就没把你彻底弄死呢?省得回来,吓人。”
她咯咯地低笑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爸爸妈妈心疼你吧?围着你转吧?可惜啊,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害怕和嫌弃,藏都藏不住呢。只有我,才是他们净净、漂漂亮亮的好女儿。”
我浑身冰冷,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的恐怖。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想推开她,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黑暗记忆,伴随着此刻的绝望,如同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我溺毙。
许书柔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她停下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我脸上被刮下的、混着组织液的药膏,放在鼻尖嫌弃地嗅了嗅,然后,轻轻抹在了我的枕头上。
“好好睡哦,丑八怪姐姐。”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妹妹,然后转身,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仿佛刚才那恶鬼般的一幕,只是我重度抑郁产生的又一个幻觉。
脸上辣地疼,新生的皮肉似乎又被撕开了。
我蜷缩起来,死死咬住被角,把呜咽堵在喉咙里。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淌过脸上刺痛伤痕,流进耳朵里,一片冰凉的湿黏。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怎么说?
说看起来像天使一样的妹妹,半夜偷偷进来用塑料片刮我的疤?
谁会信?
一个是有十年完美教养、成绩优异、楚楚动人的养女,一个是精神不稳定、满脸伤疤、沉默阴郁的“受害者”。
答案显而易见。
第二天早饭时,我的左脸颊明显有些红肿,几道新鲜的刮痕渗着血丝,在旧的疤痕上格外扎眼。
妈妈第一个注意到,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声音都变了调。
“轻灵!你的脸怎么了?!”
爸爸和许书柔也立刻看过来。
我低着头,用头发遮住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什么。可能……可能是我自己晚上不小心挠到了。”
药膏里有某些成分,可能导致瘙痒,这个理由医生提过。
“怎么会挠成这样!”
妈妈急了,起身就要过来查看。
“姐姐。”
许书柔放下牛杯,声音充满担忧和自责。
“是不是我昨天给你新换的枕头套布料不够柔软,到伤口了?都怪我,想着那套净……妈妈,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到。”
她眼圈说红就红,看向妈妈,又怯怯地看向我,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
爸爸皱紧的眉头松开了些,看向许书柔的眼神带上一丝宽慰,然后对我温声道:
“轻灵,不舒服一定要说,别自己忍着。书柔也是好心。”
妈妈已经走了过来,轻轻拨开我的头发,看到那伤痕,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声音都抖了。
“这……这怎么是挠的,这分明是……”
她话没说完,自己顿住了,可能也觉得不可思议。最终,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我,喃喃道:
“妈妈待会儿给你换药,咱们小心点。以后晚上……妈妈陪你睡好不好?”
我僵硬地摇头。
许书柔乖巧地递过来一张净的湿巾。
“妈妈,先给姐姐轻轻擦一下吧,别感染了。”
爸爸赞许地点点头。
“还是书柔细心。”
我接过湿巾,冰凉的触感贴在辣的伤口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缓解。
我看着许书柔,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姿态优雅,察觉我的目光,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纯然无辜、带着关切的笑容。
那笑容,比昨晚她冰冷的手指和恶毒的话语,更让我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