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一下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理直气壮。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明天婚礼用的喜糖。
车位是空的。
我的车，那辆我工作五年、贷款买的白色轩逸，不见了。
“你弟相亲，正好需要。”我妈坐在沙发上，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结完婚也用不上了。”
我放下喜糖。
“谁说我用不上？”
“你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还要车嘛？”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妈，明天是我的婚礼。”
“婚礼又不是今天。”
我点点头：“行，那我现在就去报警。”
她脸色变了。
我妈“腾”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报警。”我拿出手机，“机动车，刑事案件。”
“那是你弟！”
“车是我的。”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二十八年了，我太了解这张脸上的表情。
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你怎么敢”的不可思议。
“林晓，你疯了？”她冲过来要抢我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没疯。”
“那是你亲弟弟！”
“他偷了我的车。”
“什么偷？那叫借！”
“借？”我笑了，“他问过我吗？”
她噎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她追出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要回我的车。”
“不就一辆车吗？”她声音尖了起来，“你至于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妈，这辆车12万。”
“那又怎样？”
“我工作五年，每个月还贷款2800，还了一年多，还剩两年。”
“所以呢？”
“所以这是我的车，不是林浩的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
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林晓，你弟相亲，开辆好车撑撑场面怎么了？”
“那他怎么不自己买？”
“他哪有钱买车？”
“他今年25了。”
“25怎么了？他刚工作没几年——”
“三年了，妈。”我打断她，“大学毕业三年，月薪四千，月月光，还找你们要钱。”
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她，“我只是想问，他25岁，没车没房，凭什么相亲要开我的车？”
“那是你弟！”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我听了无数遍。
“林晓，让着点弟弟，那是你弟。”
“林晓，把玩具给弟弟，那是你弟。”
“林晓，压岁钱给弟弟，那是你弟。”
我五岁的时候，我妈买了一个布娃娃。
我以为是给我的，抱着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它从我怀里抽走，塞给了我弟。
“女孩子玩什么娃娃？给弟弟。”
我哭了一早上。
我爸说：“别哭了，姐姐让着弟弟，天经地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
因为没用。
“妈。”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我结婚，你们给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我结婚，你们给了多少钱？”
她没说话。
“彩礼18万，我自己收着。婚房，老公买的。婚礼，我们自己出的8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呢？一分没出。”
“我们哪有钱——”
“林浩买房，首付20万，谁出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我工作五年，给家里转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
“8万。”我报出那个数字，“你弟找工作要钱，你弟买衣服要钱，你弟交房租要钱。我给了8万。”
“那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笑了，“林浩工作三年，给家里多少钱？”
她不说话。
"0。“我说，”不仅是0，他还从你们这儿拿了20万首付。"
“那是给他买房——”
“对，给他买房。”我点点头，“那我呢？我也买房了，你们给了多少？”
她终于说不出话了。
我转身，继续往外走。
“林晓！”她追上来，“你就这么和你妈说话？”
“我说的哪句是假话？”
“你一个女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车留给弟弟用正好！”
我停住了。
转过身，看着她。
“妈，你再说一遍？”
她被我的眼神吓了一下，但嘴还是很硬。
“我说的是实话！你嫁人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以后你弟就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所以你把我当什么？”
“我……”
“取款机？”
她脸涨红了。
“林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说？”
她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从小到大对我说了无数遍“让着弟弟”的脸。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明天不是我结婚，是林浩结婚。”
她愣了一下。
“有人把他的婚车开走了，你会怎么做？”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了我答案。
“你会拼命，对吧？”
她不说话。
“你会骂那个人不是东西，对吧？”
她还是不说话。
“可是妈，那个人现在是林浩。”
我看着她的眼睛。
“开走我婚车的，是你最宝贝的儿子。”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姐姐……”
“姐姐怎么了？”
她说不出来。
我点点头。
“行，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
“姐姐就该让着弟弟，姐姐的东西就是弟弟的东西，姐姐结婚没人管，弟弟结婚全家出动。”
她脸色难看极了。
“这就是你们的道理，对吧？”
她不说话。
我转身，打开门。
“林晓！你给我站住！”
“我去要回我的车。”
“你敢报警，我就……我就……”
“就怎样？”
她说不出话。
我看了她一眼。
“妈，你好好想想，明天的婚礼，你还要不要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走到楼下，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明的电话。
“怎么了？”
“我弟把我车开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来接你。”
“谢谢。”
“老婆。”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嗯，我知道。”
张明的车在二十分钟后到了。
我上车，他看了我一眼。
“没事吧？”
“没事。”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这就是我选择他的原因。
他从不会在我伤口上撒盐。
“去哪？”他发动车子。
“先找我弟。”
“知道他在哪吗？”
“相亲。”我说，“我妈说他相亲，我猜是在市中心那片。”
“那边商场多，显得有档次。”
“对。”我冷笑，“开着我的车，显得更有档次。”
张明没说话，直接开车往市中心走。
路上，他的电话响了。
是我妈。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张明问：“要接吗？”
“不用。”
“她肯定是来求情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听。”
他点点头。
电话响了三遍，然后断了。
紧接着，我的手机也响了。
还是我妈。
我按掉了。
她又打。
我又按掉。
第三遍的时候，换成了短信。
“林晓，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没回。
“你弟那边我说了，让他早点回来。”
我还是没回。
“你别不懂事，明天是你大喜的子，别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怎么了？”张明问。
“我妈说我不懂事。”
"……"
“她说别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开走你的婚车，她不觉得不高兴。你要回自己的车，她觉得你在闹。”
“对。”我点点头，“这就是我妈。”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没事，有我呢。”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
上初中的时候，我成绩全年级第一。
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嘛？供你弟读就行了。”
我妈说：“就是，你以后嫁人了还不是要生孩子带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没放弃。
我自己找老师借书，自己熬夜学习，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我以为他们会高兴。
结果我爸说：“高中学费这么贵，你弟马上也要上初中了。”
我妈说：“要不你别读了，出去打工吧，供你弟。”
十五岁，他们让我辍学打工。
我没有。
我找到了学校，申请了贫困生补助，打了三份工，半工半读念完了高中。
然后考上了大学。
他们没有来送我。
我一个人拎着行李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到了这座城市。
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年。
大学四年，我没有找他们要过一分钱。
、奖学金、助学贷款，我自己撑过来的。
毕业后，我找到了工作。
第一个月工资3500。
我妈打电话来：“你弟要买手机，你寄两千回来。”
我寄了。
第二个月，“你弟要交学费，你寄三千回来。”
我寄了。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每个月都有理由。
我以为我寄钱，他们会对我好一点。
结果呢？
我弟大学毕业，找工作，他们来问我要钱。
我弟租房，他们来问我要钱。
我弟买衣服、买手机、交女朋友，全都是我的钱。
五年，八万多。
去年他买房。
首付30万，他自己存了10万，剩下20万……
我以为他们会来找我。
结果没有。
因为他们自己出了。
把这些年存的养老钱，全给了林浩。
一分钱都没有给我。
我结婚的时候，我问我妈：“妈，你们能出多少？”
她说：“我们哪有钱？都给你弟买房了。”
我说：“那我婚礼……”
她说：“你婆家有钱，让他们出呗。”
我当时就愣住了。
“妈，我也是你女儿。”
“女儿怎么了？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跟你弟能一样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她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她的孩子。
我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供养林浩的工具。
“到了。”张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抬头，看到了市中心的商场。
“我去找他。”我解开安全带。
“我陪你。”
“不用。”我看着他，“你在车里等我，万一需要接应。”
他想了想，点头。
“小心。”
我下了车。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
我站在那里，四处看了看。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车。
白色轩逸，车牌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它就停在商场门口的停车位上，特别显眼。
我走过去。
车里没人。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剐蹭。
还好，没有。
我拿出备用钥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然后把车锁好，等着。
十分钟后，我弟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油光锃亮。
旁边跟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还算清秀。
他们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
“姐？”
我摇下车窗：“林浩，上车。”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姐，你怎么在这？”
“上车。”我重复了一遍。
“我……我还在相亲呢……”
“相亲？”我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用我的车相亲？”
女孩愣了一下：“这车不是你的吗？”
林浩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个……这个……”
“这车是我的。”我对那个女孩说，“我姐的。他借的。”
女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说这是你自己买的……”
“我……我……”林浩支支吾吾。
“算了。”女孩摆摆手，“我先走了。”
“哎，等等——”
女孩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浩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姐，你嘛？”
“我嘛？”我看着他，“我来拿回我的车。”
“你就不能等我相完亲再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我的婚礼。”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把我的婚车开来相亲。”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硬。
“我用姐姐的车怎么了？反正你也是贷款买的，又不是全款。”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林浩，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岁，没车没房，月薪四千，啃老三年。”
“我没有啃老——”
“首付20万，谁出的？”
他不说话了。
“每个月生活费不够，找谁要的？”
他还是不说话。
“你相亲开的车，是谁的？”
他终于急了。
“行行行，车是你的，我还不行吗？”
“不行。”
“什么？”
“你下车。”
他愣住了。
“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想再让着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