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度出国团建，老板说经费紧张，让我这个实习生留守看家。
“这种高端局你去了也尴尬，不如在公司好好加班。”
朋友圈里，他们晒着豪华游艇和香槟，配文：“没有废物的旅行真爽！”
我啃着面包加班，心里骂了一万遍。
第二天凌晨，公司大群突然弹窗疯响，是语音。
背景是惨烈的尖叫和海浪声：“救命！船沉了！只有你有公司系统的紧急定位权限！快报警！”
我看着满屏的“求求你”，慢条斯理地关掉了手机电源：“抱歉，加班太累，睡着了。”
凌晨两点。
城市CBD的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熄了火的钢铁墓碑，矗立在暴雨如注的夜色里。
26楼，唯游科技。
为了省电，中央空调已经被物业切断了。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调料包那种廉价且刺鼻的香精味。
我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借着电脑屏幕惨白的光，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叉子泡面。面条已经泡涨了，软塌塌的，像死人的皮肤。
“叮——”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痛了我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是公司的大群，【唯游大家庭（32人）】。
一张高清照片弹了出来。
背景是马尔代夫蔚蓝得令人心醉的海水，一艘纯白色的豪华三层游艇停泊在海面上。甲板上堆满了澳洲龙虾、帝王蟹，還有整整一座香槟塔。
老板秦风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举着一杯金色的香槟，搂着身材火辣的HR总监琳达，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周围是全公司的同事，个个比基尼、沙滩裤，笑得见牙不见眼。
紧接着，秦风发了一个群红包。
【红包：团建快乐！见者有份！】
我下意识地点开。
“该红包仅限群内指定成员领取。”
下一秒，秦风发了一条群公告：
“@全体成员 大家玩得开心点！这次我们包的是私人定制的超豪华游艇，这才是精英该有的生活！”
“@实习生-陆鸣 陆鸣啊，公司留守也是一种锻炼。记得把空调关了，别蹭公司的电。年轻人要学会吃苦，别老想着天上掉馅饼。”
下面是一排整齐划一的回复：
“老板大气！”
“跟着秦总有肉吃！”
“有些人就是命贱，只配吃泡面哈哈哈哈！”
我看着屏幕，咀嚼的动作停滞了。嘴里的面条突然变得像沙砾一样难以下咽。
我是公司唯一的实习生，也是唯一的留守人员。
理由是：“经费紧张，你是实习生，这种高端局你去了也尴尬，不如在公司好好看家。”
这时，私信窗口跳动。
是HR琳达。
琳达：“陆鸣，既然你留守，那就别闲着。去把B区库房里的那堆旧档案整理一下。那是公司十年前的原始单据，一共五吨，我要你把它们全部扫描归档。”
琳达：“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电子版。少一张，你这辈子的实习证明都别想拿到。”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五吨。通宵。一个人。
这是把人当牲口使。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收到”。
放下手机，我看向手边的一个黑色铁盒子。
那是一台像路由器一样的设备，上面插着一根网线，几个指示灯正闪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IT主管老张临走前扔给我的。
“这是公司船舶定位系统的物理密钥终端。”老张当时急着去赶飞机，一脸的不耐烦，“这破玩意儿系统老旧，只要海上风浪大一点就会误报。你盯着点，别让他瞎叫唤，吵到老板兴致。”
“要是响了怎么办？”我当时问。
“拔了呗。”老张翻了个白眼，“反正也没人看。记住，别给老板打电话，他最烦团建时候被打扰。”
我看着那个黑盒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它砸了。
但我忍住了。
我起身，走向B区库房。
库房里灰尘漫天，霉味呛得人想吐。
我搬起一箱沉重的档案，那是十年前的旧账。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我机械地一张张扫描。
突然，一张夹在两页发票中间的便签纸掉了出来。
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航线图草稿。
上面标注着几个奇怪的坐标，旁边用红笔写着：“公海交接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立刻翻看那一箱的其他文件。
表面上是“高端旅游团定制合同”，但底单的备注里，却有着大量不明的资金流向。
“海外空壳旅行社……”
“洗钱……”
“走私……”
我虽然只是个实习生，但我不是傻子。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
这家所谓的“高端旅游定制公司”，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洗钱机器。而这次所谓的“豪华游艇团建”，根本不是去玩的，是去运货的。
难怪不让我去。
不是因为经费紧张，是因为我是外人，我不干净，没资格上那艘“贼船”。
我坐在满地灰尘的库房里，手里攥着那张足以让秦风把牢底坐穿的证据，浑身发冷。
原来，我不仅是废物，还是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局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
窗外的暴雨越来越大，雷声滚滚，仿佛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回到工位，准备喝口水。
就在这时。
“滴——！滴——！滴——！”
桌上那个黑色的铁盒子，突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蜂鸣声。
原本幽幽的绿灯，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代码：
【WARNING：SIGNAL LOST】
【警告：信号丢失】
【DETECTED：HULL BREACH / CAPSIZE】
【检测到：船体破裂 / 剧烈翻滚 / 倾覆】
那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我的手猛地一抖，水杯打翻在桌上。
出事了。
这是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意味着那艘游艇，可能遭遇了极端海况，甚至已经……沉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抓起桌上的座机。
手指悬停在“110”和海警救援电话的按键上方。
只要我按下去。
只要我报出屏幕上的最后锁定坐标。
也许，海警还能赶到。也许，他们还能活。
但是。
我的动作停住了。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一年来的画面。
秦风把滚烫的咖啡泼在我的脸上，骂我是“蠢猪”。
琳达以此为由扣光了我所有的绩效，还要我赔偿清洁费。
同事们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扔给我，然后在群里嘲笑我“穿不起耐克”。
还有那个发霉的库房，那张“陆鸣除外”的红包截图。
他们把我当人看过吗？
没有。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狗，一个用来背锅的耗子。
如果不救他们呢？
如果不救，秦风就会死。
如果不救，那些洗钱的证据，就可以变成我手里的刀。
如果不救……
我看着那闪烁的红灯，听着那刺耳的蜂鸣。
我的眼神，从惊恐，慢慢变得平静，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老板。”
我对着那个黑盒子，轻声说道，“您说过的，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您也说过，实习生没资格管高端局的事。”
我伸出手。
手指按在了连接网线的水晶头上。
拇指用力。
“卡塔。”
一声轻响。
网线被拔了下来。
刺耳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那疯狂闪烁的红灯，瞬间熄灭，变回了一片死寂的黑。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轰隆隆的雷声。
世界清净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大群。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个“没有穷鬼的空气真甜”的朋友圈截图上。
我笑了笑。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关机。
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降噪耳机，戴在头上。
点开音乐播放器。
播放列表：白噪音-雨声。
我走到秦风办公室那张价值五万块的人体工学真皮老板椅前，躺了上去。
真软啊。
比我的硬板凳舒服多了。
我盖上秦风那件挂在椅背上的阿玛尼西装外套，闻着上面淡淡的古龙水味。
“晚安，老板。”
我闭上眼睛，在雷雨交加的夜里，睡了入职以来最香甜的一觉。
这一觉，我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
久违的自然醒。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办公室的地毯上，金灿灿的，看不出一丝昨夜暴雨的痕迹。
我伸了个懒腰，从老板椅上坐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平时这个时候，早该有同事急匆匆打卡的脚步声，还有琳达那尖锐的训斥声。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我慢条斯理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刷了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消退了不少，脸色红润。
“气色不错。”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回到工位，我插上了那个黑盒子的网线。
绿灯亮起。屏幕上显示：无信号。
这意味着，那艘船的定位发射器，已经彻底沉入深海，或者损毁了。
我拿出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滋滋滋滋——”
震动持续了整整两分钟，像是一颗快要爆炸的手雷。
微信图标上的小红点，直接变成了“99+”。
全是公司大群的消息。
我点开群聊。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间回溯到凌晨3点15分。
那是也就是我拔掉网线后的十五分钟。
原本晒香槟、晒比基尼的画风，突兀地断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乱码和模糊不清的黑暗视频。
秦风（语音 59"）：
“陆鸣！！陆鸣你在不在！！接电话啊操！！船底穿了！！水进来了！！快看定位系统！！只有你有物理权限！！快报警！！”
那声音凄厉、扭曲，完全听不出平时的高高在上，背景里是巨大的海浪拍击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巨响。
琳达（语音 12"）：
“啊！！救命！！我不想死！！陆鸣求求你！！我是琳达姐啊！！快救救我！！”
销售总监老王：
“@陆鸣 @陆鸣 爸爸！祖宗！快回话啊！我们要沉了！！”
行政小妹：
“水到脖子了……陆鸣……救我……”
后面是一连串的“拍一拍”和语音通话请求。
看着这些文字和红点，我能想象出那是一幅怎样的人间炼狱。
冰冷的海水涌入船舱，灯光熄灭，那些穿着比基尼和沙滩裤的精英们，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样尖叫、踩踏、挣扎。
他们绝望地看着手机屏幕，看着我这个平时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废物”的头像。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而这条生路，是我亲手切断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距离海难发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
在冰冷的海水里，黄金救援时间只有半小时。五个小时，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他们凉透了。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
对着黑屏的电脑，我练习了一下表情。
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极度的恐慌。
“完美。”
我拿起座机，拨通了海警的电话。
“喂……”
我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甚至有一丝因为惊恐而产生的破音，“是……是海警吗？我要报警……我们公司的游艇……失联了……”
“我……我昨晚加班太累睡着了……刚醒……定位系统没信号了……求求你们……快去救救他们……”
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我并没有闲着。
我知道，警察很快就会来。
但在警察来之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转头看向秦风办公室角落里的那个保险柜。
那是秦风的命根子。平时谁都不让靠近。
昨晚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我结合那张手绘航线图上的日期，以及秦风平时设密码的习惯，他极度自恋，喜欢用自己的生日加公司上市代码，推算出了几组可能的密码。
我走过去，蹲在保险柜前。
深吸一口气。
输入第一组：880818，生日。错误。
输入第二组：002345，股票代码。错误。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输入第三组：882345，生日+代码后四位。
“滴——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响起。
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我赌对了。
我迅速拉开柜门。
里面堆满了现金，成捆的美金。但在现金的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一年来，公司通过“团建”名义，向海外地下钱庄转移资金的明细。
每一笔，都是秦风的罪证。
还有一张夹在里面的名单——【XX市官员打点记录】。
这就是秦风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我把笔记本和移动硬盘拿出来，塞进早已准备好的防水密封袋里。
然后，我走到工位旁边的通风管道口，卸下栅栏，把袋子塞到了管道深处。
重新拧好螺丝。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工位，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摆出一副通宵加班后累倒的样子。
十分钟后。
警笛声呼啸而来，包围了写字楼。
几名神色严肃的警察冲了进来。
“谁报的警？”
我从椅子上“惊醒”，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地举起手。
“是……是我……”
我看着警察，眼泪夺眶而出。
“警察叔叔……我老板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那天上午，我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和报案人，配合警方做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笔录。
海警那边的消息很快传来了。
在公海坐标附近，发现了大量漂浮物和残骸。
确认唯游科技租赁的豪华游艇“海神号”，因触礁解体沉没。
船上载有30人。
目前仅救起3人。
其余27人，失踪。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幸存者名单确认了吗？”我颤抖着问。
警察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确认了。你的老板秦风，HR总监琳达，还有一个司机。他们穿了救生衣，抱住了一块甲板，被路过的渔船救了。”
“其他人……恐怕凶多吉少。”
我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泼了出来，烫红了手背。
秦风没死。
琳达也没死。
祸害果然遗千年。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没死也好。
死了太便宜他们了。
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准备好迎接比死亡更可怕的地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