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地拍了三个月戏,我提前回家,想给老公和女儿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变成了惊吓。
女儿的IPAD里,那个他运营的亲子账号,最新视频的运镜和剪辑,专业得不像话。
我老公王磊,一个连电脑开机都费劲的健身教练,什么时候成了剪辑大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笑着问女儿:“囡囡,这视频是爸爸自己剪的吗?”
女儿一脸骄傲:“是呀!”
第二天,幼儿园门卫大叔的一句话,彻底把我打入冰窖:
“王太太,您上次拍的活动花絮太牛了!”
我姓李,不姓王。
那个“王太太”,是谁?
飞机落地,我连轴转了三个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给导演发了条报平安的微信,我关掉手机,归心似箭。
这次跟的组在西北,黄沙漫天,信号时好时坏,跟家里联系全靠缘分。
王磊那个憨憨,每次打电话都只会问“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三句话问完就不知道说啥了。
女儿囡囡倒是每次都抱着电话不撒手,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她幼儿园的趣事。
“妈妈,爸爸今天又炸厨房了!”
“妈妈,爸爸给我买的公主裙没有兜,我的奥特曼卡片没地方放!”
“妈妈,爸爸说他要学拍视频,以后把你拍得跟仙女一样!”
我捏着手机,在戈壁滩的风里笑得像个傻子。
王磊,我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健身教练老公,连给我拍张游客照都能把我的头截掉一半,还学拍视频?
我当时只当是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笑话好像成真了。
出租车停在楼下,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家里的密码锁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组合。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儿童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囡囡正趴在她的粉色小床上,聚精会神地盯着IPAD。
屏幕上光影变幻,传来熟悉的背景音乐。
“囡囡,看什么呢?”我压低声音,想给她一个惊喜。
小丫头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清是我,眼睛瞬间亮了。
“妈妈!”
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
我抱着软乎乎的女儿,心都化了。
“妈妈你终于回来啦!囡囡好想你!”
“妈妈也想囡囡。”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
IPAD的视频还在播放,画面里,是王磊带着囡囡在公园里放风筝。
午后的阳光,奔跑的父女,飞扬的风筝线。
构图、运镜、调色,都透着一股子专业劲儿。
这……是王磊拍的?
我有点懵。
视频不长,一分多钟,但转场极其流畅,还配上了时下最火的卡点音乐和几个可爱的特效。
视频的最后,是一个落日余晖的慢镜头,王磊把囡囡高高举过头顶,囡囡笑得咯咯响。
画面下方,账号名称是“猛男奶爸带娃记”。
粉丝数,三万。
对于一个新号来说,这数据相当不错了。
我所有的疲惫和温情,在看到这个视频的瞬间,开始一点点蒸发。
王磊是什么水平,我比谁都清楚。
让他用剪映都是在为难他,更别提这种需要用到PR或者FCP才能做出的效果。
我强压下心里的怪异感,装作不经意地问:“囡囡,这个视频做得真好,是爸爸自己剪的吗?爸爸进步好大呀。”
囡囡从我怀里挣脱出来,一脸骄傲地拿起IPAD。
“是呀!爸爸现在拍视频可认真了,还学会了加好多特效呢!”
她的小胖手在屏幕上划拉着,点开了另一个视频。
那个视频里,王磊在厨房里“大展身手”,囡囡在旁边当“小监工”。
视频的剪辑节奏更快,笑点密集,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
“你看妈妈,爸爸还学会了做鬼脸特效!”囡囡指着屏幕上一个被放大的滑稽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我却笑不出来。
一种冰冷的、陌生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不是王磊的风格。
绝对不是。
他的世界里只有杠铃、蛋白粉和我和囡囡。
剪辑软件对他来说,比人体肌肉分布图还要复杂一万倍。
是谁?
是谁在教他?
或者说,是谁在替他做这一切?
一个模糊的、穿着围裙的女性身影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囡囡,”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爸爸……最近是不是很忙呀?”
“嗯!爸爸说要努力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囡囡重重地点头,像个小大人。
我心里一酸。
王磊他……
“那……有没有阿姨来我们家,帮爸爸一起拍视频呀?”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囡我期待地看着女儿,希望她能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
囡囡眨了眨大眼睛,歪着头想了想。
“没有阿姨来我们家呀。”
我松了口气。
“但是,”囡囡话锋一转,“爸爸有时候会去一个阿姨家,说要学习怎么拍视频!”
轰的一声。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塌了。
“那个阿姨……长什么样?”我的声音在发抖。
“嗯……长头发,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囡囡努力地回忆着,“阿姨对囡囡可好了,还给囡囡买草莓蛋糕吃!”
长头发,戴眼镜,小酒窝。
信息精准得让我无力反驳。
我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囡囡看我脸色不对,有点害怕地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我拿起IPAD,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
“囡囡,这个页面怎么关掉呀?妈妈想看看别的。”
女儿没多想,熟练地抢过IPAD,迅速关掉了那个短视频APP的页面。
她的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愣住了。
连我六岁的女儿,都知道要帮他隐瞒了吗?
那一晚,我失眠了。
王磊半夜回来,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怕吵醒我。
黑暗中,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他以为我睡着后,落在我额头上的那个轻柔的吻。
我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第二天一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起床给父女俩做早餐。
王磊看到我,惊喜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他张开双臂想抱我,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我……我手上都是油。”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气氛有点尴尬。
吃完早饭,我送囡囡去幼儿园。
心情一团乱麻。
走到幼儿园门口,门卫大叔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王太太,早上好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
我姓李,但我嫁给了王磊,在外面被人叫“王太太”也正常。
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王太太,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大叔一脸敬佩地看着我,“上次您来学校做活动帮忙拍的花絮,我们都看了,剪得跟电影大片似的,家长群里都在夸您呢!”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上次?
学校活动?
拍花絮?
我什么时候来学校拍过花絮?
我这三个月,明明在几千公里外的戈壁滩吃沙子!
“大叔……”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大叔笑得一脸笃定,“就是您啊!那天您穿着一条白裙子,长头发,戴着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囡囡爸爸还一个劲儿地跟我们介绍,说您是专业的,让我们都配合您。”
白裙子。
长头发。
戴眼镜。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那个女人,不仅闯进了我的家,还顶替了我的身份,扮演着囡囡的“妈妈”,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
而我,真正的李知秋,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幼儿园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门卫大叔的话像复读机一样,一遍遍循环播放。
“王太太,您真是能干!”
“穿着一条白裙子,长头发,戴着个眼镜……”
“囡囡爸爸还一个劲儿地跟我们介绍,说您是专业的……”
专业的?
是啊,我是专业的。
我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李知秋,不是什么只会躲在男人背后,冒名顶替的“王太太”。
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掏出手机,手指悬在王磊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质问他?
然后呢?
听他狡辩?还是看他恼羞成怒?
不。
我不能这么冲动。
我是李知秋,我习惯用镜头说话,用证据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我需要的是真相,是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我打车回了家。
家里空无一人,王磊应该去健身房上班了。
也好。
这给了我充足的搜查时间。
我冲进书房,打开了那台我们共用的台式电脑。
这台电脑配置很高,是我为了方便在家修图买的。王磊平时最多用它看看电影,打打游戏。
开机,桌面干净得不像话,除了几个游戏图标,就只有一个名叫“学习资料”的文件夹。
呵,学习资料。
我冷笑一声,点了进去。
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命名简单粗暴。
“运镜教程”、“转场技巧”、“BGM合集”、“特效插件”。
最下面的一个文件夹,赫然写着“囡囡的成长日记”。
我点了进去。
里面是几十个视频工程文件,格式是PR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Adobe Premiere Pro,专业级的视频剪辑软件。
王磊那个连“剪切”和“复制”都要琢磨半天的电脑白痴,会用PR?
鬼才信。
我随手点开一个最近的工程文件。
软件加载的瞬间,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线上,是密密麻麻的视频、音频和特效轨道,剪辑点精准,素材分类清晰,一看就是出自一个经验丰富的剪辑师之手。
我放大时间线,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剪辑点,每一个特效参数。
没错,这不是新手的水平。
甚至,比我手下一些刚入行的助理还要熟练。
我的目光落在素材库里。
除了王磊用手机拍的那些日常画面,还有一些明显是用专业设备拍摄的空镜和特写。
画面稳定,构图讲究。
是谁拍的?
又是那个女人吗?
她不仅会剪辑,还会摄影?
一个全能的“王太太”?
真是可笑。
我关掉PR,心脏突突地跳。
愤怒和背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需要一个发泄口。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叫“圈内瓜田李下”的群。
这个群里,都是我这些年合作过的导演、制片、灯光、录音。
我:【姐妹们,江湖救急。帮我分析一个视频的剪辑风格,有偿。】
消息一发,群里立刻炸了。
灯光师大刘:【哟,秋姐出山了?什么大片,还得让您亲自来问?】
录音师阿文:【秋姐你不是在跟张导的组吗?提前杀青了?】
我没心情跟他们插科打诨。
我直接把囡囡IPAD里那个点赞最高的视频,发到了群里。
我:【别贫了,说正事。看看这个,能看出是哪个工作室或者个人的风格吗?】
视频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制片人霍汶希:【这运镜和调色,有点东西啊。不像是普通素人能做出来的。】
霍汶希是圈内的金牌制片,眼光毒辣,她的话很有分量。
导演系毕业的小助理:【秋姐,这个转场特效我见过!好像是一个叫‘静静的后期小课堂’的博主常用的模板!】
静静的后期小课堂?
我立刻在短视频平台搜索这个ID。
很快,一个账号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个女生的卡通形象,长发,戴着眼镜。
和囡囡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点进她的主页,最新的一个视频,是教大家如何用手机拍出电影感的亲子Vlog。
视频里的范例,赫然就是王磊和囡囡在公园放风筝的画面!
虽然出镜的人脸都打了码,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磊那身骚包的粉色运动服,和囡囡头上的蝴蝶结发卡,都是我买的!
视频下面,一条高赞评论写着:“静静老师,你老公身材也太好了吧!是模特吗?”
博主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不是啦,他是个健身教练。”
健身教练。
呵。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起来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
不仅在现实生活中冒充我,还在网络世界上,扮演着恩爱夫妻。
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提供场景和道具的傻子吗?
我退出短视频APP,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冷静,李知秋,冷静。
你不能就这么冲过去撕破脸。
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我重新打开那个“静静的后期小课堂”的主页,开始一帧一帧地分析她的所有视频。
我要找到她的破绽,找到她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磊。
我盯着屏幕上“憨憨老公”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我挂断了电话。
很快,他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冰冷的电竞椅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戴眼镜的卡通女孩,眼神一点点变冷。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打开微信,给霍汶希发了条私信。
我:【霍姐,帮我个忙。】
霍汶希:【说。】
我:【帮我查一个短视频博主,ID是‘静静的后期小课堂’。我要她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霍汶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霍汶希:【知秋,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点发热。
我:【没事,就是想认识一下这位‘高手’。】
霍汶希没有再追问。
霍汶希:【行,交给我。半天之内给你答复。】
我关掉对话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待一个,可以让我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的机会。
傍晚,王磊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老婆,你今天怎么了?电话也不接,吓死我了。”他走过来,想摸我的额头。
我面无表情地躲开。
“王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辜。
“说……说什么?”
看着他这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无辜样子,我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装,你接着装。
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没什么。”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起身回了卧室,反锁了房门。
门外,传来王磊困惑又焦急的敲门声。
“老婆,你开门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老婆,你别吓我啊!”
我充耳不闻,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霍汶希发来的消息。
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欧静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