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三个月,全公司都知道老板的“骂人大炮”永远锁定我。
早上迟到一分钟被怼,中午多点一份糖醋里脊被训,连打印文件歪两毫米都要被全办公室通报。
同事偷偷问我:“姜玉,你是不是挖过周总祖坟?”
我委屈得只能嘬奶茶:“我一个应届生,哪敢啊!”
直到团建那天,我听见周明远在走廊打电话:
“姜玉!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我吓得躲进洗手间,却听见他下一秒软了声音:
“行了行了,老婆我错了,晚上给你买包行不行。”
我愣在原地:等等,他老婆也叫姜玉?
九点零一分。
我像往常一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公司大楼,在最后一秒把手指按在打卡机上。
“嘀”的一声,如同救赎的圣音。
然而——
熟悉的、低沉的、如同恶魔低语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姜玉!”
我后背一僵,缓缓转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总,早。”
周明远,我们老板,身高目测一八五,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双手插兜,站在离我工位三步远的地方,眼神像X光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早?”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是踩着蜗牛来的?还是觉得公司电费太便宜,想帮大楼物业测试一下迟到一分钟的电压变化?”
全办公区的脑袋,像雨后春笋一样,齐刷刷地从隔板后面冒出来,眼睛里闪烁着同情、好奇,以及“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新买的小白鞋鞋尖,声音细若蚊蝇:“周总,我下次注意…”
“下次?”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手指在我一尘不染的桌面上划过,“我希望你的‘下次’,能体现在你的工作效率上,而不是踩点技术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桌上那盆小小的、蔫头耷脑的绿萝上,“你这绿萝,跟你今天的状态挺配。”
说完,他迈着长腿,目不斜视地走进了他的独立办公室。
“砰。”
关门声不轻不重,却像砸在我心上。
我瘫坐在工位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邻座的萌萌探过头,递过来一杯还温热的豆浆,小声说:“玉啊,顶住!周总的‘每日一怼’虽迟但到,习惯就好。”
我接过豆浆,欲哭无泪:“萌萌,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刨过他家祖坟?”
萌萌认真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不像。看周总这执着劲儿,你估计是把他祖坟刨了之后,还在上面蹦了个迪。”
我:“……”
这安慰真是别具一格。
中午,我和萌萌凑在一起点外卖。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看着屏幕上诱人的糖醋里脊图片,没忍住,多加了一份。
当我把那份金黄酥脆、酸甜可口的糖醋里脊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来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高兴没一秒,世界又瞬间黑暗。
周明远端着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视线精准地落在我手里那份明显超标的午餐上。
“姜玉!”
又来了。
我捧着外卖袋,如同捧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药包。
“上班时间,我看你嘴就没停过。”他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无波,“公司是请你来创造价值的,不是请你来当美食测评员的。再这么吃下去,公司那点利润,怕是要先被你吃垮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用的是自己的午饭时间,花的是自己的钱。
但在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所有辩解都化为了无声的唾沫,咽回了肚子里。
他目光下移,落在我因为奔跑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补充了一句:“还有,工牌戴正。”
我低头,手忙脚乱地把歪了的工牌扶正。
等他转身离开,我看着手里香喷喷的糖醋里脊,突然就觉得不香了。
下午,我战战兢兢地打印下午开会要用的文件。
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排版完美。
然而,当我把厚厚一沓文件从打印机里拿出来时,最上面一张纸的边角,因为卡纸稍微歪了那么大概两毫米。
真的,就两毫米!不用尺子量根本看不出来!
我正准备偷偷抽出来重新打,就听见隔着三个办公室,周明远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破空而来。
“姜玉!”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瞬间寂静。
“你这文件打的,”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边都歪到太平洋去了!干活能不能用点心?比我家猫抓沙发还敷衍!”
众目睽睽之下,我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抱着那沓“罪证”,小跑着送到他办公室。
他接过文件,看都没看我一眼,只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重打。端正态度。”
我拿着文件,灰溜溜地退出来。
回到工位,萌萌给我塞了杯全糖奶茶,拍拍我的肩膀:“玉啊,说真的,周总看你那眼神,真的跟看杀父仇人似的。你好好想想,是不是真在不经意间,掘过周家祖上的安息之地?”
我用力嘬着奶茶里的珍珠,悲愤交加:“我发誓!我一个刚毕业的社畜,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连周总家祖坟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难道……”萌萌摸着下巴,脑洞大开,“是因为你名字没起好?‘姜玉’…冲了周总的运势?”
我翻了个白眼:“这更离谱了好吗!”
名字是父母起的,我能怎么办?
我也很绝望啊!
这种“精准打击”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我从最初的战战兢兢、自我怀疑,到后来的麻木不仁,甚至开始偷偷记录他每天怼我的次数和创意,美其名曰《老板骂人语录》,准备日后出版,说不定能赚点精神损失费。
直到上周,公司组织团建。
地点在一个风景还不错的郊外度假村。
按照惯例,这种活动老板周明远是必须出席,并且要发表一番激励人心的讲话的。
果然,晚上聚餐,他端着酒杯,站在中间,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说了几句“大家辛苦了”、“未来再接再厉”之类的套话。
我躲在人群最外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子里那只油光发亮的大虾。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活跃了些。周明远被几个部门经理围着敬酒,虽然他依旧是那张冷脸,但好歹杯里的酒是喝了。
我趁没人注意,溜出喧闹的餐厅,准备去趟洗手间放放水。
度假村的走廊七拐八绕,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取得干干净净。我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就听见旁边消防通道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却异常熟悉的声音。
那语调,那语气,跟我每天在办公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甚至,更凶!
“姜玉!”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差点就要喊出“到!”。
怎么回事?我躲到这里他都能发现?这是装了人体雷达吗?
通道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怒火:“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在工作!”
我捂住嘴,大气不敢出,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一下躲进了女洗手间的门后,心脏砰砰直跳。
完了完了,听这口气,是积攒了多大的火气啊!我最近好像没犯什么弥天大错吧?不就是昨天交的报告晚了两分钟,上周不小心把他的咖啡当成外卖送的洒了吗…
就在我脑子里飞速检索自己的“罪状”时,通道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还怒气冲冲、恨不得吃人的语气,瞬间变得低沉、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行了行了,老婆,我错了…”
老…老婆?
我躲在门后,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没忘,真没忘…”
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跟我平时认识的那个冷面阎王周明远,简直判若两人。
“晚上回去就给你,保证你喜欢…嗯,买包,行,买包…”
“别生气了,我这边应酬完就回去,乖。”
……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僵在门后,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羊驼奔腾而过,只剩下他那句石破天惊的——
“姜玉!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以及后面那句颠覆我认知的——
“行了行了,老婆我错了…”
信息量太大,我的CPU有点处理不过来。
他是在打电话。
他喊的那个“姜玉”…不是我?
是他老婆?
他老婆…也叫姜玉?!
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所以这三个月…
我因为他老婆“无理取闹”,而承受了他所有的毒舌攻击和怒火转移?
我因为他要给他老婆买包赔罪,而在这里被骂得狗血淋头怀疑人生?
一股说不清是荒谬、是愤怒、还是想笑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了我的天灵盖。
我这可真是——
人在公司坐,锅从天上来啊!
而我,姜玉,就是那个天选背锅侠?!
那一刻,我站在洗手间冰凉的地砖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第一次对“职场险恶”这四个字,有了全新且深刻的理解。
我几乎是飘着回到餐厅的。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脑中反复播放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姜玉!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和“老婆我错了…买包…”
世界变得有点魔幻。
“玉啊,你没事吧?脸这么白,掉厕所里了?”萌萌凑过来,关切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眼神涣散:“萌萌,我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啥秘密?周总其实是个女装大佬?还是财务部的张经理和前台小李有一腿?”
“比这还震撼……”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周总他老婆……也叫姜玉。”
萌萌眨巴眨巴眼睛,愣了三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我的肩膀:“哎哟我的玉,你是被周总骂出幻觉了吧?这怎么可能?你以为写小说呢,还能撞名撞出个替身文学来?”
“真的!”我急了,把她在洗手间门外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周明远那前后反差极大的语气。
萌萌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嘴巴张成了O型。
“所……所以……”她结巴起来,“这三个月,周总天天‘姜玉’、‘姜玉’地喊,其实不全是骂你?有一部分……是在隔空骂他老婆?而你,不幸地成为了他情绪的人形靶子?”
“看来是的。”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个洞悉了宇宙真理却无人相信的先知。
“卧槽!”萌萌没忍住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狗血了吧!那你岂不是冤死了?”
“何止是冤……”我幽幽地说,“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个被殃及的池鱼,城门失火,我就是那条被烤焦的鱼。”
正说着,周明远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冰山脸,仿佛刚才在消防通道里软语哄人的不是他一样。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姜玉,发什么呆?团建是让你来神游天外的?”
看吧!又来了!
要是放在十分钟前,我肯定又是内心哀嚎,自认倒霉。但现在,知道了“真相”的我,再听到这声“姜玉”,心情完全不同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自动翻译:“姜玉(老婆)!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周明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甚至有点……可怜?
当然,更多的是觉得他可恶!凭什么你跟你老婆吵架,要我来承受怒火啊喂!
我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挤出一个职业假笑:“好的周总,我在认真聆听各位同事的分享呢。”
周明远似乎没料到我会还嘴,眼神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
他一走,萌萌就在桌下狠狠掐了我的大腿一下,兴奋地低语:“可以啊玉!都敢顶嘴了!知道了‘真相’就是不一样,腰杆子都直了!”
我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小小的、扭曲的成就感。
团建后半程,我像个潜伏的特工,暗中观察着周明远。
我发现,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眉头微蹙,手指快速敲打几下,然后又面无表情地放下。
那神态,不像是在处理公务,倒像是在……回什么人的消息。
每次他放下手机后,周身的气压都会明显更低一些。
然后,不出五分钟,他总能找到由头,要么点评一下活动组织得不够到位,要么指出某个项目进度滞后。
而“姜玉”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也显著升高。
“姜玉,去给李总倒杯茶。”
“姜玉,这个物料摆放歪了,调整一下。”
“姜玉,……”
我像个应声虫一样,被他指使得团团转。
但每当他喊出“姜玉”这两个字,我内心不再只有惶恐和委屈,反而生出一种“哦,他又开始了”、“看来他老婆还没消气”、“不知道这次要买几个包才能哄好”的诡异旁观者心态。
甚至有一次,他让我去帮他拿瓶水,我递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周总,喝点水消消气。”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周明远也明显愣了一下,接过水,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赶紧低下头,心脏狂跳。完了完了,得意忘形了!他不会发现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吧?
好在,他什么也没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转身走开了。
我长舒一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团建结束,坐公司大巴回去的路上,我和萌萌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窗外的路灯像流萤般划过。
萌萌碰碰我的肩膀,小声问:“玉啊,知道了这个秘密,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当他的出气筒吧?”
我看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办?
冲上去告诉他:“周总,请你分清你老婆姜玉和我员工姜玉!”?我不敢,除非我不想干了。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默默承受?我又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我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那么差劲,心里好受点了。”
“也是。”萌萌点点头,随即又八卦地凑过来,“哎,你说,周总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把周总这种冰山逼得天天买包赔罪,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想了想周明远那骂死人不偿命的毒舌功力,以及他打电话时那不耐烦又不得不妥协的语气,深沉地说:“想必……是位壮士。”
能让周明远吃瘪的,绝对是位巾帼英雄!
我心里甚至对她生出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敬意?
回到租住的小屋,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
周明远,老婆叫姜玉。
周明远,和老婆关系似乎不太和谐,经常吵架。
周明远,吵完架就会心情不好。
周明远,心情不好就会在公司开启“骂人大炮”模式。
周明远,骂人大炮的准星,永远对着我这个也叫“姜玉”的倒霉蛋。
逻辑链完美闭合。
我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周明远 妻子”几个字。
结果当然是一片空白。像他这种级别的老板,隐私保护得都很好。
我又点开公司内部几乎没人用的匿名论坛“江湖百晓生”,尝试着发了个帖子:
【八卦】有人知道大BOSS周总的感情生活吗?他老婆是不是特别厉害?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帖子就收到了几条回复。
“楼主新人吧?周总的私事谁敢议论?”
“活捉一枚勇士!”
“据不可靠小道消息,周总已婚,老婆是圈外人,神秘得很。”
“厉害不厉害不知道,但周总无名指上的婚戒从来没摘过。”
婚戒?
我努力回想,周明远手上好像确实戴着一枚款式简洁的铂金戒指。以前只当是成功人士的标配,没多想。
现在看来,那戒指背后,可能藏着一段……嗯,波澜壮阔的婚姻。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决定。
既然无法改变我叫“姜玉”的事实,也无法改变周明远把他对老婆的火气撒到我头上的行为,那么,我或许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让自己在公司过得舒服一点?
比如,观察他的情绪周期,在他大概率心情不好的时候,尽量降低存在感,避免撞枪口?
再比如,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些……小小的、不着痕迹的……“干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姜玉啊姜玉,你真是胆子肥了!居然敢算计到老板头上了!
可是……一想到这三个月受的窝囊气,一想到未来可能持续不断的“精准打击”,我那点微弱的负罪感,瞬间被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
就这么办!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明天起,我,姜玉,要做老板周明远情绪的研究员!为了在这个公司活下去,为了我的精神健康和乳腺结节,拼了!
我握了握拳,感觉昏暗的房间里,自己眼中燃烧起了两簇名为“求生欲”的小火苗。
周总,对不住了。
您这家庭矛盾的锅,我实在是……不想再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