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魏家少主的婚事,是上一代家主亲自定下的。
可我没能嫁给他,而是守着他的灵位,成了一门望门寡。
整个江宁城的人都笑我命硬克夫,是个不祥人。
他们不知道,那口入土的棺材里,空无一物。
十四年后,我的亡夫踏破烽烟,率千军万马归来。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捧起我的手,于万军瞩目之下,沉声道:
“清瑶,我回来娶你了。”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踏入黑木崖魏家的门。
不是去做客,而是去奔丧。
我的未婚夫,魏家唯一的嫡系继承人,魏彻死了。
据说是突发恶疾,药石无医。
灵堂肃穆,白幡飘荡,空气里都是纸钱燃烧的苦涩味道。
我穿着一身白麻孝衣,跪在蒲团上,茫然地看着那口巨大的黑漆木棺。
母亲在我耳边小声叮嘱,要我哭,哭得悲切些,才显得情深意重。
可我哭不出来。
我与魏彻,总共也只见过三面。
记忆里,他是个比我大三岁,总是喜欢板着脸,却会偷偷塞给我糖人的小哥哥。
周围的宾客看我的眼神,怜悯中夹杂着鄙夷。
“真是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没了夫君。”
“可不是嘛,听说八字极硬,怕是克了魏家少主。”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攥紧了衣角,把头埋得更低了。
丧礼的流程繁琐又漫长,小孩子的精力有限,我趁着众人不备,偷偷溜了出去。
魏家的宅子很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处偏僻的假山后。
月光下,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魏家的老太君,魏彻的祖母。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黑衣人,以及一个……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人。
魏彻!
他换下寿衣,穿了身利落的劲装,脸上没有半分病气。
“老太君,都安排好了,”黑衣人恭敬地说道,“少主今夜便会出城,直奔天绝谷。”
老太君的声音沉冷而坚定:“记住,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魏彻。魏家,只有一个死去的少主。”
魏彻抿着唇,对着老太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祖母,您多保重。”
我捂住嘴,震惊地躲在假山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他没有死。
这是一场骗局,一场骗过所有人的假死。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时,魏彻忽然回头,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好像……发现我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老太君锐利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僵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老太君没有责备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了我的手心。
“丫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魏家的孙媳妇,魏彻唯一的妻。”
“这个秘密,你要烂在肚子里,能做到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年,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后,我便以魏彻未亡人的身份,在黑木崖住了下来。
老太君给了我一座清净的院落,名叫“听竹苑”。
日子一过,便是十年。
江宁城里的人早已忘了魏家那个早夭的少主,却都记得我这个望门寡。
我的名声,早已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而魏家内部,也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魏彻的二叔,魏江,野心勃勃。
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二婶,更是个厉害角色。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她那个出色的儿子,魏朗。
“清瑶啊,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守着个牌位算怎么回事呢?”
二婶坐在我的院子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用眼角瞟我。
“我们家朗儿,今年已经十七了,武功在同辈里是头一份,将来这魏家,还得靠他撑着呢。”
我低头不语,只是默默地修剪着花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魏彻“死”后,魏朗就成了魏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只要我这个“正牌少夫人”还在一天,魏朗的名字前面,就总得加个“暂代”的前缀。
“依我看,不如就此作罢,我让朗儿认你做个干姐姐,往后也有人照应你。”
“二婶说笑了,”我放下剪刀,淡淡地开口,“这门亲事是老太君定下的,清瑶不敢违逆。”
二婶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她前脚刚走,老太君身边的张嬷嬷后脚就来了。
她给我带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字:等。
我将信纸在烛火上烧尽,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我守的不仅仅是一桩婚事,更是魏彻的命,是魏家嫡系一脉的未来。
我是老太君立在明面上的一块挡箭牌。
只要我还在,二叔一家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夺走属于魏彻的一切。
日子在这样不咸不淡的挑衅和暗流涌动中慢慢过去。
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长成了心思深沉的少女。
每年魏彻的“忌日”,我都会去他的衣冠冢前坐一会儿。
那年,我刚满十六。
我在墓前摆上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轻声说:
“魏彻,十年了,你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