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一年顺利转正,我订了火锅包间请部门十个人庆祝。
酒店门口碰到新同事张哥,突然凑过来:“巧了兄弟,今天我生日,带家人来沾沾你的光!”
话音刚落,他老婆、俩娃、老母亲就浩浩荡荡走进来,一桌直接扩成两桌。
他全程抢着点和牛、帝王蟹豪华套餐,临走时还趁服务员不注意,揣走柜台两条中华烟。
我全程笑眯眯没吭声,埋单时悄悄让店员拷贝了他拿烟的监控,顺带把消费小票转发给了部门经理。
张哥第二天在公司跟人炫耀“蹭吃蹭喝还赚烟”时,没发现我正盯着他的工位冷笑——
入职整整一年,我,冯灚,终于在今天,亲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转正通知书。
指尖抚过光滑的纸张,那上面鲜红的印章像一枚勋章,烙印着我过去三百多个日夜的汗水与忐忑。
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为我奏响的背景乐。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一年,我从初来乍到的战战兢兢,到如今能独当一面地处理棘手项目,每一步都走得不易。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硬的后台,我只是一个来自普通工薪家庭的男孩,全凭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走到现在。
转正,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的稳定,更是对自己能力的一次郑重肯定。
喜悦需要分享,温暖需要传递。
我几乎没有犹豫,便在部门群里发出了那条酝酿已久的消息。
“各位前辈、同事,感谢大家一年来的关照与指点。今日我正式转正,想于今晚七点,在‘蜀香门第’火锅店三楼‘揽月’包间略备薄宴,聊表谢意,恭候大驾。”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就像炸开了锅。
“灚哥牛逼!恭喜转正!”
“必须到场,给灚哥贺喜!”
“早就说冯灚这小子靠谱,有前途!”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祝福,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部门一共十一个人,算上我,(其中一个新同事张哥请假)按计划订一个十人的圆桌。
我特意提前三天打电话预订,选了这家口碑极佳的火锅店,还点名要了最大的那个包间。
不为别的,就想让大家吃得尽兴,聊得开心。
下班铃声响起,同事们陆续起身,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意。
我一边招呼着大家换衣服准备出发,一边心里盘算着菜单。
海鲜拼盘、特级肥牛、手打虾滑……一定要点最新鲜的,分量也要足。
这种场合,绝不能失了礼数,寒了兄弟们的心。
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微风拂面,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我们一行十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停车场,气氛热烈得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年终派对。
我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这份属于集体的归属感,觉得过去一年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然而,命运的剧本,总喜欢在不经意间,添上几笔出人意料的转折。
就在我们即将抵达“蜀香门第”时,一个身影快步从旁边的巷子里钻了出来,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熟稔,直奔我而来。
我的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这个人,是新同事,姓张,单名一个峤字,大家都叫他张哥。
他今天请假不上班。
张峤是半年前空降过来的,据说是某位高层的关系户。
他为人八面玲珑,嘴皮子利索,但业务能力实在不敢恭维,几次主导的项目都磕磕绊绊,最后还得靠我们几个老人收拾烂摊子。
平日里,他对我的态度不咸不淡,既无明显的敌意,也谈不上什么关照。
此刻,他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热情,仿佛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哎呀,这不是灚弟吗?”他嗓门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哥。”我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脚步未停。
他却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我,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不容拒绝。
“太巧了,太巧了!我正愁晚上不知道带家人去哪儿吃饭呢,没想到撞见你们部门聚餐!”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惊喜,让我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有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他压低了些声音,凑到我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姿态说道。
“巧了兄弟,今天正好是我生日,你看,能不能带我家人们也一起沾沾你的光?”
我猛地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直。
生日?
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而且,他老婆、孩子,甚至老母亲,难道都来了?
这个请求,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兴致勃勃的同事。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张峤的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整个队伍的欢快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聚焦,等待着我这个“东道主”的回应。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我的大脑在电光火石间飞速运转。
拒绝?
当着全体同事的面,驳一个“寿星”的面子,而且还是关系户,会不会显得我太小家子气,不懂人情世故?
万一传出去,说我冯灚刚转正就摆架子,连顿饭都不肯多请几个人,对我的风评恐怕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答应?
我明明只订了一个十人包间。
现在加上张峤一家五口,人数立刻暴增到十五人。
包间坐得下吗?
更重要的是,这顿饭的开销,将远超我最初的预算。
原本想着人均两百,十个人两千块左右就能搞定。
可如果硬生生塞进五个人,尤其是还有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孩子和一个老人,我点的那些硬菜很可能不够分,到时候场面该有多尴尬?
我的预算,根本撑不起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扩容”。
张峤似乎完全没考虑我的窘迫,依旧沉浸在自己“天赐良机”的美梦里。
他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又用力拍了拍,仿佛在催促我快点答应。
“灚弟,帮帮忙,就一顿饭,咱们都是一家人嘛!”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可我却从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和贪婪。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请客的主人,而是一个被人随意索取的提款机。
周围同事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成了那个必须做出艰难抉择的焦点。
拒绝,是情理之中的自保。
答应,则是一次充满风险的豪赌。
我站在原地,进退维谷,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职场之上,人情有时竟是如此沉重的枷锁。
张峤那句“带家人沾沾光”的请求,像一句魔咒,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因为强忍着不适而微微抽搐。
周围的同事们也都不说话了,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而急促。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领头的部门经理,人称“老葛”,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挂着一贯的圆滑笑容,开口打起了圆场。
“哎呀,张峤,你这可真是赶巧了啊!好事成双,冯灚转正,你过生日,双喜临门嘛!”
老葛不愧是老江湖,一句话就把两件不相干的事强行捆绑,试图淡化其中的不合理性。
他转过头,又冲我挤了挤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示意味。
“冯灚,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多双筷子的事儿,别那么小气嘛!赶紧的,前面就是饭店了,进去再说。”
随后他走到我身边,拍拍我肩膀:“到时我叫财务帮你报销部分,作为集体活动经费支出。放心!”
他的话,像一道圣旨,彻底堵死了我拒绝的可能。
在职场,挑战领导的决定,尤其是这种无关痛痒的“面子工程”,是最不明智的行为。
我所有的挣扎和考量,在老葛轻描淡写的“别那么小气”面前,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把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行吧,张哥,既然是生日,那必须一起。”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份言不由衷。
张峤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那张本就不算英俊的脸,此刻因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好兄弟!讲义气!我就知道灚弟你够意思!”
他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转而重重地拍了两下我的后背,差点把我拍个趔趄。
他身后的家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一个身材微胖、妆容精致的女人,应该是他老婆,林婧。
她对着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还有两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穿着崭新的运动服,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群“陌生人”。
以及一个头发花白、背着手的老太太,神情严肃,看不出喜怒,想必就是张峤的母亲。
一行五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加入了我们原本十人的庆功宴。
我们重新整队,朝着“蜀香门第”走去。
我的脚步异常沉重,像是拖着一个看不见的铅球。
原本轻松愉快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憋屈。
我就像一个被推上舞台的小丑,被迫表演着一场不属于我的戏码。
进了饭店大厅,我强打精神,找到领班,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情况。
领班是个年轻姑娘,姓苏,叫苏青青,人很漂亮,也很专业。
她看到我们浩浩荡荡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查了查预订记录,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揽月’包间是按十人标准设计的,现在要坐十五个人,恐怕会很拥挤,而且……”
她指了指我们的预订信息,“冯先生,您点的菜品是按十人份准备的,现在人数增加了一半,菜品可能不太够。”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果然,问题来了。
张峤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
“嗨,没事没事!不够再加呗!苏经理,给我们加两张凳子,再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一遍!今天我生日,我兄弟请客,必须吃好喝好!”
他说着,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我兄弟请客”,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包括我,这笔额外的开销理应由我来承担。
苏青青看看我,又看看张峤,有些不知所措。
老葛这时又站了出来,他拍了拍苏青青的肩膀,笑道。
“小姑娘,放心。冯灚今天高兴,多发点奖金,不在乎这点钱。你先带我们进去,点菜的事,让他来就行。”
他又把难题抛回给了我。
我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苏晴说。
“麻烦你了,苏经理,就按张哥说的办吧。”
苏青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领着我们往包间走去。
包间里,一张巨大的圆形餐桌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原本十个人围着坐,尚且宽松。
现在硬要塞进十五个人,立马就显得捉襟见肘。
那两个孩子像两只精力旺盛的猴子,一进门就开始追逐打闹。
张峤的母亲则拉着脸,挑剔地扫视着包间里的陈设,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嫌弃这里不够高档。
林婧则指挥着两个孩子坐下,又忙着给婆婆整理衣服,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而我,作为这场闹剧的发起人,却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晾在了一边。
同事们也都有些拘谨,原本热闹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
我被安排在了主位旁边一个尴尬的位置,正好夹在张峤一家和我们部门同事的中间。
这张桌子,仿佛成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一边是被迫接纳的“客人”,一边是心存芥蒂的“主人”。
我拿起菜单,手指冰凉。
张峤已经迫不及待地抢了过去,大声嚷嚷着要点菜。
“来个至尊和牛拼盘!再来个帝王蟹豪华套餐!还有,毛肚、黄喉、鹅肠,每样都给我来双份!”
他的点单风格,与其说是请客,不如说是抢劫。
那些动辄几百上千一份的昂贵食材,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在说一盘土豆丝那么随意。
我听着他那串串报出的菜名,心在滴血。
我原本精心规划的、人均两百的温馨聚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场人均五百都打不住的奢靡盛宴。
我的预算,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撕扯得粉碎。
同事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同情。
老葛倒是习以为常,甚至还笑着附和。
“张峤,你这生日过得够气派!冯灚,你可真舍得下血本。”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心底那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怒火,正在一点点地积聚,烧得我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我告诉自己,忍。
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不被人说闲话,我必须把这口气咽下去。
但这顿饭,注定不会平静。
我只是没想到,真正的“高潮”,还在后面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