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祁三十五岁生辰那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求皇上:
“臣愿用全部军功,换流落在外的孩儿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全场寂静,众人目光落在我这个无法生育的公主身上。
恩爱八年,全城都知道他为我服用过绝子药,说只愿与我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却不想,他竟偷瞒着我养了外室,那外室还为他生下两子一女。
皇上看着跪伏在地的谢云祁,又看了我一眼,我笑道:
“谢将军既想要给你的孩儿们名分,本宫便给你——”
“和离书今日就签,你,滚出公主府。”
他脸色骤变:“公主……你不爱我了吗?”
谢云祁三十五岁生辰宴,冠盖云集。
他是大周朝最年轻的镇国将军,也是我,瑶光公主,下嫁八年的驸马。
八年过去了 ,他依旧是我熟悉的温润模样,时不时为我布菜,低声细语,一如过去的每一年每一个日夜。满座宾客谁不赞一句“谢将军与公主鹣鲽情深,羡煞旁人”。
是啊,情深。
全城皆知,他谢云祁为了尚公主,曾当众服下绝子药,发誓此生只我一人,绝无二心。
这份“深情”,曾让我这个先帝幼女、当今皇兄最宠爱的妹妹,成了全天下最令人艳羡的女人。
我也曾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直到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殿内的喧嚣。
“陛下,臣,有本奏。”
谢云祁起身,行至御座之下,撩袍,跪倒。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武将的利落,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皇兄笑容和煦:“爱卿今日是寿星,有何事不能等宴席过后再议?平身吧。”
谢云祁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沉痛而清晰,响彻整个大殿:
“臣,谢云祁,愿用昔日所有军功,换臣流落在外的……孩儿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百官命妇们,此刻全都僵住了,无数道目光,先是惊骇地落在谢云祁背上,然后,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同情、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聚焦到我身上。
孩儿们?
名分?
我端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八年。
他为我饮下绝子药,信誓旦旦说“有公主足矣”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全城传颂他深情,笑我无法生育却得此佳婿的议论,犹在耳边。
原来,全是假的。
原来,他口中的“流落在外”,不是物件,是活生生的人。
还是“们”!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微微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悲伤,是极致的愤怒和被羞辱的荒谬感。
皇兄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先是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再转向谢云祁时,已带了雷霆之怒前的威压:“谢云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万死!”谢云祁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般的颤抖,“臣愧对公主厚爱,但稚子无辜!他们毕竟是臣的骨血,臣不能让他们永远见不得光啊!求陛下成全!”
好一个“稚子无辜”!
好一个“见不得光”!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情深义重的父亲,那我这个明媒正娶、与他恩爱八年的发妻,成了什么?
阻挠他们父子团聚的恶人吗?
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让我笑出声。
我慢慢放下酒杯,琉璃杯底与玉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看我这个“可怜”的公主是会失态痛哭,还是会怒斥负心汉。
我抬起头,迎着皇兄担忧的目光,迎着百官或同情或看戏的注视,最后,目光落在依旧跪伏在地,肩膀微微耸动的谢云祁身上。
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宫装裙摆,脸上,甚至漾开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谢将军既想要给你的孩儿们名分,本宫便给你——”
我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谢云祁的身体猛地一僵。
“和离书今日就签,你,滚出公主府。”
全场再度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海啸般的窃窃私语。
“和离?公主竟然直接要和离!”
“霸气!这才是天家公主的风范!”
“谢将军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那些孩子……啧啧,也不知多大,藏得可真深……”
谢云祁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曾盛满对我“深情”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震惊、慌乱,和一丝……被触犯权威的愠怒?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等来的不是我的崩溃挽留,而是如此干脆利落的斩断。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公主……你不爱我了吗?”
这一刻,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惊愕与质问,心底最后一丝对这个男人残存的、可笑的温情,彻底灰飞烟灭。
到了这一步,他竟还觉得,我该爱他?
我看着他,如同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唇边的笑意加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谢云祁,从你瞒着我在外养育私生子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提这个‘爱’字。”
“本宫的地方,容不下你,更容不下你那群……来、路、不、明 的野种。”
“滚。”
和离书签得很快。
皇兄盛怒之下,几乎是将那盖了玉玺的和离文书摔在谢云祁脸上。
他被褫夺了镇国将军的封号,但因军功已抵,陛下念旧,未夺其爵位,仍保留了一个虚衔的“宁远伯”。
一夜之间,他从权势煊赫的将军,变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和一个空头伯爵。
我搬回了我的公主府。
这府邸,是先帝在我及笄时赐下的,一草一木,皆是我的印记。与谢云祁成婚八年,他更像是客居于此。
如今,客该走了。
我以为,我与这人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却没想到,一个人的无耻,竟可以没有下限。
不过三日。
清晨,我正用着早膳,贴身侍女青黛步履匆匆地进来,脸色铁青:“公主,他……他们来了!”
我拈着一块芙蓉糕,眼皮都未抬:“谁?”
“谢……宁远伯!他带着那个姓柳的女人,还有那三个小孽种,跪在咱们府大门外!”青黛气得声音发颤,“还……还穿了一身素!引得满大街的百姓都围过来了!”
哦?
我慢条斯理地咽下糕点,接过另一个侍女端来的清茶漱了漱口。
动作不疾不徐。
“走,”我站起身,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去看看这场好戏。”
公主府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议论声、指点声,嗡嗡作响。
而在那朱红大门正前方,乌泱泱跪着五个人。
最前面的,正是谢云祁。
他褪去了华服官袍,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长衫,洗得发白,倒真显出几分落拓才子的可怜相。
他身侧,跪着一个穿着月白素衣裙的女子,身形纤细,弱不胜衣,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哭泣。
这就是柳如梦了。
果然一副我见犹怜的好皮囊。
而她身后,紧紧挨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约莫七八岁,一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也都穿着粗布衣服,小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大的那个男孩,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好一幅“落难一家人,被恶霸公主逼至绝境”的凄惨画面!
我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议论声瞬间达到了高潮。
“公主出来了!”
“天爷啊,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宁远伯好歹也曾是国之栋梁,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那女人看着也挺可怜,还有孩子呢……”
“公主殿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谢云祁看到我,眼睛猛地一亮,那里面混杂着愧疚、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公主!千错万错,都是谢云祁一人之错!是我不该欺瞒于你,是我不该留有外室!”
“但如梦她……她跟了我多年,吃了太多苦!孩子们更是无辜啊!”
“如今我爵位被削,俸禄微薄,京城已无立锥之地……求公主看在往日情分上,念在孩子们尚且年幼,给他们一个……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吧!”
他话音未落,那柳如梦便恰到好处地抬起头。
一张清秀的脸上泪痕斑斑,眼圈通红,真真是梨花带雨。
她朝着我的方向,亦是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娇弱颤抖,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卑微:
“公主姐姐……一切都是如梦的错,是如梦身份卑贱,污了将军……不,污了伯爷的清名,更污了公主的眼。”
“如梦不敢祈求姐姐原谅,只求姐姐慈悲,给孩子们一个安身之所……他们……他们也是叫伯爷一声父亲的啊!”
她说着,竟猛地将身边最小的女孩往前轻轻一推,哭道:“囡囡,快,快求求公主娘娘,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
那小女孩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茫然又害怕地看着我,瘪瘪嘴,“哇”一声哭了出来:“娘……囡囡怕……爹爹,囡囡饿……”
这一哭,如同点燃了引线。
另外两个男孩也跟着抽泣起来。
母子四人抱头痛哭,谢云祁在一旁双目赤红,紧紧攥着拳头,一副心痛难忍却又无可奈何的悲愤模样。
围观的百姓彻底炸了锅。
“造孽啊!孩子有什么错!”
“公主,您就行行好吧!”
“是啊,毕竟是三条小生命啊!”
“宁远伯都这样求了,公主您就大度点……”
“这要是饿死冻死在街头,传出去,对公主您的名声也不好啊!”
声声议论,如同浪潮,一下下拍打着公主府的高墙,也试图拍碎我的铁石心肠。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在我身后低声道:“公主!他们这是故意的!用百姓来逼您!”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谢云祁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身为公主,最重颜面,最忌被人议论恃强凌弱。
他以为,用这三个野种和这满城风雨做筹码,就能逼我低头,逼我咽下这口恶气,容他们登堂入室。
他甚至可能还幻想着,只要住进来,凭借他“伯爷”的身份和往日“情分”,总能慢慢挽回……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那看似卑微实则笃定的侧影,看着柳如梦那矫揉造作的哭泣,看着那三个被当作工具利用的孩子。
心底最后一丝因为八年相处而产生的不忍,彻底烟消云散。
我缓缓上前一步。
所有的声音,在我这一步之下,骤然平息。
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目光平静地扫过谢云祁,扫过柳如梦,最后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停留一瞬,然后,重新看向谢云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伯爷,”我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你说,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谢云祁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是!求公主……”
我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可以。”
他愣住了。
柳如梦的哭声也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围观的百姓也懵了,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轻易地“妥协”。
我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偏院,柴房旁边,不是还有几间堆放杂物的空房么?”
管家立刻躬身:“回公主,是,一直空着,有些漏风,地气也重。”
“嗯,”我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谢云祁身上,如同施舍,“收拾出来,赏给他们住了。”
谢云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柳如梦也僵住了,连假哭都忘了。
柴房……旁边的杂物间?漏风?地气重?
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我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既然是为求一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本宫心善,成全你们。”
“至于其他的……”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入了我公主府,就要守我公主府的规矩。”
“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有的心思,也给本宫收起来。”
“否则,”我轻笑一声,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柳如梦苍白的脸,“后果,你们担待不起。”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扶着青黛的手,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朱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将门外所有的震惊、难以置信、窃窃私语,以及那一家五口精彩纷呈的脸色,彻底隔绝。
青黛跟在我身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公主,您没瞧见他们那样子……尤其是那个柳氏,脸都绿了!”
我淡淡一笑。
住进来?
也好。
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看清楚,这窝蛇鼠,能作妖到什么地步。
也才能……让他们死得更快,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