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宣布,公司匿名投票的裁员结果出来了。
我以601票当选。
我低着头,准备接受全公司的嘲笑和审判。
身后却突然响起了掌声。
一个人,两个人,到最后,全公司600多人都站起来为我鼓掌。
HR拿着话筒,对着目瞪口呆的我宣布:“根据投票结果,我们一致决定……”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头顶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我后颈一阵阵发凉。
我叫林默,29岁,在这家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五年,是个存在感极低的技术岗员工。
我的直属大老板,事业部总监王总,正站在台上,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为了激发公司活力,淘汰掉那些没有价值、混日子的员工,我们决定,进行一次全员匿名投票,票数最高的人,今天,就离开公司。”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巨大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些威压。
所有人都低着头,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
我心里却在盘算着我的小九九。
N+3的赔偿金。
按照我现在的工资,到手能有小二十万。
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回老家开个小书店,养只猫,彻底告别这令人窒息的996,过上我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所以,当投票链接发到手机上时,我毫不犹豫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林默。
然后,点击了投票。
为了我的躺平大业,我自己“裁”了自己。
现在,开票结果出来了。
王总清了清嗓子,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那抹笑意越来越浓。
他很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
“本次投票,总参与人数,601人。”
“投票结果已经在我手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巡视,像是在欣赏一群待宰羔羊的恐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在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
一定要是我,一定要是我!
“获得本次裁员投票第一名的是……”
他拖长了音调,然后,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技术部——林——默!”
“总票数……601票!”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601票?
全公司,包括我自己,所有人都投给了我?
这不可能!
我虽然在公司存在感低,但自问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谁的电脑坏了,谁的项目要帮忙,我从来没拒绝过。
怎么会……全票通过?
这根本不是裁员,这是公开处刑!
我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会在全公司所有人的注视下,像个小丑一样,被赶出公司。
成为这家公司“狼性文化”下,第一个被公开献祭的祭品。
我完了。
我的N+3……我的躺平梦……全都没了,只剩下无尽的羞辱。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一片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审判的时刻,到了。
然而,预想中的嘲笑和窃窃私语并没有出现。
寂静中,突然响起了一记突兀的掌声。
啪。
清脆,响亮。
我猛地一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啪,啪啪……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逐渐密集,最后,汇成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雷鸣!
我错愕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呆住了。
我身边,我身后,我目之所及的所有同事,一个,两个……几百个……
全公司600名同事,全体起立!
他们都在看着我,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而是一种……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坚定、期待和鼓励的复杂神情。
他们在为我鼓掌。
为这个被全票“裁掉”的我鼓掌!
这世界是疯了吗?
我茫然地看向台上。
王总那张自负的脸,此刻已经铁青一片,嘴角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暴怒。
他显然也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王总身旁的HR总监,李姐,走到了台前。
李姐四十岁左右,一头利落的短发,永远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是公司里少数几个我有点敬畏的人。
她拿起话筒,锐利的目光扫过脸色黑如锅底的王总,然后,落在了目瞪口呆的我身上。
全场的掌声,在李姐拿起话筒的瞬间,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根据本次全员匿名投票结果,林默,以601票,获得全体员工的最高支持。”
“我们一致决定……”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决定什么?
决定给我一个“最佳被裁员工奖”吗?
李姐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公布了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决定。
“我们一致决定,顺应‘民意’,聘请林默先生,担任公司新增设的‘首席员工体验官’一职!即刻生效!”
全场寂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疯狂的掌声和口哨声!
我彻底傻了。
首席……员工体验官?
这是什么职位?
我只知道首席执行官,首席技术官,这“首席员工体验官”是什么鬼?
王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愤怒,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指着李姐,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变得有些尖利。
“李总监!这不合规矩!你在搞什么名堂?投票是为了裁员!裁员!”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姐却异常镇定,她甚至都没有看王总一眼,只是从容地按了一下投影笔。
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页PPT,上面是公司章程的某一页。
其中一条补充条款,被红框清晰地标示了出来。
“条款3.14.15补充规定:公司一切管理决策,应最大程度尊重并听取广大员工的真实意愿。当出现重大人事或管理变动时,可通过全体投票形式收集民意,作为最终决策的重要依据。”
李姐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王总,这次投票,完美地体现了全体员工对林默先生的高度信任与认可。我们管理层,没有理由不尊重这601票背后的‘民意’。”
“你!”王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当然知道这条规定,因为这补充条款就是他为了推行“投票裁员”这个缺德主意,逼着法务和HR加上去的。
他本想用这条所谓的“民主”条款,来为自己的残酷清洗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亲手埋下的地雷,最后炸的却是自己!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由下而上,针对他的“兵变”!
李姐不再理会气到几乎要心梗的王总,她走下台,径直向我走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她来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是我的“N+3”赔偿协议。
在全公司的注视下,她当着我的面,将那份协议,“唰”的一声,撕成了两半。
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了另一份崭新的文件,递到我面前。
“林默,这是你的‘就职奖金’,和你的新合同。”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文件。
第一页,赫然写着《首席员工体验官聘用合同》。
而下面,那笔原本应该作为N+3赔偿金的二十万,变成了我的“就职奖金”。
翻到薪酬那一页,上面的数字,是我现在工资的三倍!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身边的同事,技术部的张哥,悄悄对我比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默哥,别怕,兄弟们都在。以后,靠你了。”
我看着张哥那张憨厚而坚定的脸,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充满期盼的眼神。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闹剧,也不是一个玩笑。
这是600名和我一样,被压榨、被欺凌的普通员工,用他们手里唯一的一张选票,进行的一场无声的抗议,和一场豪赌。
而我,林默,这个只想拿钱走人、回家躺平的“老好人”,被他们共同推上了赌桌,成了他们对抗王总的,唯一的“王牌”。
我抬头,看到王总用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死死地瞪着我。
他指着我,又指着李姐,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在600多人的集体意志面前,他这位不可一世的总监,第一次感到了孤立无援。
“好……好样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手,拂袖而去。
那扇厚重的会议室大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他走了。
我却被众人簇拥着,像一个被黄袍加身的傀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界,真的疯了。
而我,好像没法躺平了。
王总摔门而去的巨响,像一个信号。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同事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一些年轻的同事甚至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冲我挤眉弄眼,对我竖起大拇指。
“默哥,牛逼!”
“默哥,你现在是我们的官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淹没,只能尴尬地笑着,黑框眼镜下的眼神充满了不知所措。
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群演,所有人都知道剧本,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林默,你跟我来一下。”
李姐的声音及时解救了我。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跟着她穿过欢呼的人群,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同行的,还有几个我不算熟,但都脸熟的各部门技术骨干,其中就包括刚才给我打气的张哥。
李姐的办公室很简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CBD景观。
她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指了指沙发,语气缓和了不少:“林默,别怕,坐。”
我拘谨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那几个技术骨干也围坐过来,气氛有些严肃。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搞不清状况。
还是张哥先开了口,他挠了挠头,一脸歉意。
“默哥,对不住啊,这事儿没提前跟你通气。”
“主要是怕你压力太大,也怕提前走漏了风声。王总那个人,你知道的,眼线太多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另一个我不认识,但看着很精干的男人开了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产品部的负责人,我叫刘峰。”
他推了推眼镜,“默哥,这次把你推出来,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接下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向我拼凑出了这场“兵变”的全部真相。
王总,是半年前从别的公司空降来的事业部总监,据说是公司副总的亲信。
他上任后,带来了所谓的“狼性文化”,开始了对我们这些老员工疯狂的压榨。
项目奖金,说没就没,理由是“业绩未达预期”。
加班,成了常态,不加班的反而要被约谈“工作饱和度”。
他还搞什么末位淘汰,每个季度都要裁掉绩效最低的5%,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整个事业部,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而这一次的“匿名投票裁员”,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通过内线消息,已经拿到了王总内定的第一批裁员名单。”
李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赫然是十几个名字。
都是在公司干了五年以上,兢兢业业,但因为年龄或者家庭原因,无法再像年轻人一样疯狂加班的“老油条”。
当然,按照王总的说法,他们是“性价比低”的“高龄员工”。
张哥的名字,就在上面。
我的后背冒起一阵寒意。
“与其让他像切香肠一样,一个一个把我们干掉,不如我们所有人,把权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跟他正面刚!”刘峰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
我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反抗。
可我还是不解:“为什么……为什么选我?”
我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员,不懂管理,不善言辞,甚至还有点社交恐惧。
让我去当这个“民意领袖”?他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张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很真诚。
“默哥,我们选你,不是因为你能说会道,也不是因为你懂权术。”
“是因为,你是全公司公认的,最好的人。”
“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带的那个项目,因为服务器崩溃,数据差点全丢了。是你,陪我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把数据一点点从备份里捞了回来。那时候,你才刚转正。”
另一个同事也说:“还有我!上次我儿子生病住院,我得提前走,是默哥你主动留下来,帮我把剩下的活儿干完,什么都没说。”
“我电脑坏了,IT说要排队,也是默哥你三下五除二帮我搞定的!”
“上次王总找茬,说我们部门的代码有BUG,明明是产品需求的问题,也是默哥你站出来,把锅揽过去,说自己没测试好……”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
说的,都是一些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修电脑、顶黑锅、深夜陪着改BUG、默默帮人收拾烂摊子……
我回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的“便利贴”生涯,谁有事都喜欢找我,因为我脾气好,从不懂得拒绝。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性格上的懦弱。
却没想到,这些琐碎的、不求回报的善意,都被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心里。
在601个人心里,我这个最没脾气的老好人,竟然成了人缘最好、最值得信任的人。
我的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李姐看着我,做了一个总结。
“所以,当大家商量,要把票集中投给一个绝对不会背叛大家,也绝对不会被王总收买的人时,所有人都想到了你,林默。”
“你没得罪过一个人。你是唯一的选择。”
她的话,掷地有声。
我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手里的那份聘书和二十万的奖金支票,突然变得滚烫,重得我几乎拿不住。
“‘首席员工体验官’这个职位,”李姐继续解释,“是我利用公司章程的规则漏洞,临时创造出来的。”
“它听起来像个虚职,但实际上,拥有监督管理层工作、直接向CEO办公室反馈员工意见、并对所有涉及员工福利和体验的决策,拥有一票否决权。”
“虽然权力有限,但它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插在王总的心口上。他拔不掉,咽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何止是钉子,这简直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
而我,就是那个握着剑柄的人。
李姐看着我,目光深邃:“林默,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压力也很大。你完全可以拒绝,拿着这笔钱,再找一份工作。”
“但是……”她话锋一转,“王总的报复,很快就会来。不光是针对你,更是针对我们所有投了赞成票的人。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了,那么等待我们的,就是更疯狂的清洗和报复。”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沉默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聘书。
我想到了我那个开书店、养猫的躺平梦。
多么美好,多么诱人。
可我又抬起头,看到了张哥、刘峰,以及李姐眼中的决绝。
我想象到,如果我今天退缩了,张哥他们被一个个裁掉,整个部门被王总的恐怖统治笼罩。
那我,还能心安理得地拿着这笔“封口费”,去过我的田园生活吗?
我做不到。
我的确是个老好人,甚至有些懦弱。
但老好人,也是有底线的。
我的底线,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信任我、帮助我的人,因为我,而掉进深渊。
我退无可退。
我的身后,站着600双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滚烫的聘书,放回桌上,推到了李姐面前。
在他们紧张的注视下,我拿起笔,在那份崭新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默。
签完字,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第一次,我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随和与迟疑。
“李姐,张哥,刘峰哥。”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我的躺平梦碎了。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使命感”的东西,在我心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