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个药婆,救治了无数乡村妇人。
可我七岁那年,她却病死在一个雪夜。
即便我在雪地里磕得头破血流,身为“堂堂男儿”的大夫,也不愿触碰“腌臜阴晦”的药婆。
从那时起,我发誓:
我要撕下药婆这层面具,让世人看到面具后,那双真正能救命的手。
我的母亲,是个药婆。
不是那种能登大雅之堂的医者,而是专门在后宅之间,为妇人女子跳大神、烧符纸、看病的药婆。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五岁,跟着母亲去给村东头的王婶接生。王婶难产,已经痛了一天一夜,稳婆束手无策,家里人这才想起请我母亲。
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风雪交加。母亲背着那个沉重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药箱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银针、艾草、晒干的药材,还有那些画着奇怪符号的符纸。
到了王家,母亲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从药箱最底层取出那张我熟悉的面具。面具是木制的,涂着红黑相间的颜料,表情狰狞。母亲常说,这是“阴仙”的面容,能震慑邪祟。
我看着母亲戴上它,又一层层穿上那件缀满铃铛和布条的怪异外衣。那一刻,我熟悉的母亲消失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令人畏惧的存在。
屋内,王婶的呻吟声已经微弱。母亲开始跳动,铃铛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声音,她口中念念有词,烧掉的符纸化作灰烬,落在准备好的清水里。
这套仪式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结束后,母亲才摘下面具,露出满是汗水的脸。她洗净手,走到床前,仔细检查王婶的情况。
“胎位不正。”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镇定。她让王婶调整姿势,然后用热水敷着她的腹部,双手在上面轻柔地推拿。我在一旁看着,觉得母亲的手仿佛有魔力,那么轻柔,却又那么有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王婶的丈夫冲进来,看到健康的男婴,喜极而泣。他塞给母亲几个铜板,连声道谢:“多谢药婆,多谢阴仙保佑!”
母亲默默收了钱,重新背起药箱。回去的路上,雪更大了。我仰头问母亲:“娘,那个小弟弟,是阴仙救的吗?”
母亲停下脚步,蹲下来,用她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面具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苏合,你记住,这世上没有阴仙。能救人的,只有草药、银针,和这双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跳呢?”我不理解。
母亲望着漫天飞雪,声音里有年幼的我不懂的叹息:“因为不跳,他们就不让我治啊。他们不信一个女人能治病,只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
那时我不懂,人的愚昧,原来比腊月的风雪更刺骨。
母亲医术很好,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附近村落的妇人、婆子。她们有的患有妇科隐疾,羞于对男医启齿;有的只是寻常的头痛脑热,但家里穷,请不起镇上的大夫。
母亲从不拒绝,诊金给多给少都行,实在没有,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也能抵药钱。我们的日子过得清贫,但母亲总说:“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钱财是身外之物。”
她教我认草药,教我背《汤头歌诀》。家里有几本泛黄的医书,是外婆留下来的。夜里,油灯下,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我认。
“苏合,你要学医。”这是她最常对我说的话。
我坐在小凳子上荡着小腿,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学医?当药婆也挣不了几个钱,叔叔伯伯们也不喜欢我当药婆。”
母亲放下她手里的药钹,将我的身体扳正,语重心长:“你若不学医,以后我们村中的妇人生病,就没人管她们了。”
七岁那年的冬天,母亲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在意,自己采了些枇杷叶煎水喝。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开始咯血。
我吓坏了,跑去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求那些曾被母亲治愈的姨娘婆婆嬢嬢们救命。
她们都很焦急,纷纷奔出门去。张婶还摸摸我的头:“苏合莫要着急,大学路滑,你快回去守着你母亲。”
我以为她们是去请大夫,后来才知道,她们是跑去邻村请另一个药婆了。
我不懂,村里明明就有个大夫,为什么舍近求远?
于是我独自踏着深及膝盖的积雪,走到村头那座青砖瓦房前。那是村里唯一的大夫,李大夫的家。
我使劲拍打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大夫,您是大夫,求您救救我母亲!”
我在门外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很快,那片雪就被染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大夫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袍,脸上是一副慈悲模样,说的话却像冰锥:“小丫头,我堂堂男儿,怎能给妇人看病呢?你母亲还是个药婆,身上腌臢阴气更重,我是看不了的,你快去请个药婆子吧!”
围观的村民们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纷纷摇头,交头接耳:“她娘是个药婆,是接阴神接太多损阴德了吧?”
“就是,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就病成这样?”
堂堂男儿,怎么就不能给妇人看病呢?他不是……大夫吗?
我母亲行医多年,治病救人,怎么就有腌臢阴气了呢?
我不懂,只能在大雪里一遍遍磕头,直到意识模糊。
邻村的孙药婆在大雪里连滚带爬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弥留之际,母亲死死握着我的手,嘴唇翕动:“苏合,记得…”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终究没有说完。
可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苏合,你要学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