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的禁锢。
我爸妈的车就停在不远处，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没有拥抱，没有一句“欢迎回家”。
我妈苏冉看见我，眼神躲闪，只是干巴巴地开口：
“你姐姐身体不好，你以后安分点，别再吓着她。”
我爸蒋知言更是连车都没下，隔着车窗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才知道，当年那个把我推进深渊的校花孙楚楚，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姐姐”。
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条裙子，站在我曾经的卧室窗前，柔弱地对我笑着说：
“妹妹，你怎么才出来？我好想你啊。”
是啊，我也很想你，想了整整五年，
想着怎么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里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我爸蒋知言目不转睛地开着车，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好像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我妈苏冉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皮包，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楚楚这孩子就是心善，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一大早就起来给你收拾房间，
还亲自下厨炖了汤，说要给你接风洗尘。
你出来以后，可得好好跟她学学，别再像以前一样，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五年了，这座城市变得既熟悉又陌生。高楼更多了，路上的车也更堵了。
只是，我爸妈对我这股子不耐烦和嫌弃，还是一点没变。
“我住哪儿？”我淡淡地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显得有些沙哑。
我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说话，而且语气这么平静。
“啊……你的房间，楚楚现在住着。
她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身体不好，医生说要住朝阳的房间，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我们想着你反正也不在家，就……”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的房间，那个我从小住到大的，充满了阳光和回忆的房间，现在属于孙楚楚了。
而我，这个刚从“全封闭学校”里放出来的“惹事精”，只能住别人挑剩下的。
“给你收拾了客房，就在楚楚房间的隔壁，小是小了点，但该有的都有。”
我爸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全是警告，
“蒋月，我告诉你，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是再敢惹出什么乱子，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
蒋月。
我的名字。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完整地叫我的名字了。
在那个地方，我只有一个代号，734号。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
车子一路开进熟悉的别墅区，最终停在我家那栋漂亮的三层小楼前。
一下车，我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孙楚楚。
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那是我十六岁生日时，我妈特意请人给我设计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现在，它穿在了孙楚楚的身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柔弱无害，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大大的，看到我，立刻露出一个甜美又带着点怯懦的笑容。
“妹妹，你回来啦！”她小跑着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地看着我爸妈：
“爸，妈，妹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妈立刻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瞪着我：“蒋月！你这是什么态度！楚楚好心好意来接你，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我没有。”我平静地回答，“五年没跟人接触，不习惯。”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我爸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都先进去。楚楚，别理她，她就是那个臭脾气。”
说着，他和我妈就一左一右地护着孙楚楚进了家门，仿佛她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而我，只是一个不得不接回家的麻烦。
我跟在他们身后，踏进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客厅的摆设变了，墙上的全家福也换了。
以前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笑得开怀的照片，现在换成了一张四人合照。
照片里，我爸妈和孙楚楚笑得灿烂，而我，是后来被笨拙地P上去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表情麻木，与整个画面格格不入。
真是讽刺。
“妹妹，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吧？”孙楚楚挣开我妈的怀抱，又一次热情地凑过来，指了指楼上，“我帮你把房间都打扫干净了，床单被套也都是新换的。”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看我多善良”的脸，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在那个鬼地方，我见过太多比她会演戏的人了。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我绕开她，径直往楼上走。
我的房间门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公主房”门牌，一看就是孙楚楚的风格。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推开了隔壁那扇门。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家”。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储物间，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窗户对着北面，阴暗又潮湿。
跟我原来那个二十多平，带独立卫浴和阳台的房间，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把手里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扔在床上，转身关上了门。
门外，孙楚楚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妈也是为了我好。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的房间……也可以让给你住的。”
她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楼下的我爸妈听到。
果然，我妈立刻喊了起来：“楚楚，你别管她！她爱住不住！你身体不好，不能住那种阴暗的房间！”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对话，心里冷得像一块冰。
这就是我的家人。
这就是我用五年青春换回来的“亲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更是将这种区别对待演绎到了极致。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几乎都是孙楚楚爱吃的。我爸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嘘寒问暖。
“楚楚，多吃点这个，补身体。”
“这个汤你今天炖了一下午，辛苦了，快喝点润润嗓子。”
而我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
我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饭，一句话也没说。
“妹妹，你怎么不吃菜啊？是不是不合胃口？”孙楚楚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要不……我明天给你做你爱吃的？”
我还没开口，我妈就抢着说：“她哪有什么爱吃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在里面五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挑三拣四的。”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孙楚楚“哎呀”一声，她手里的汤勺一歪，一勺滚烫的菌菇汤不偏不倚地全洒在了我的手背上。
火辣辣的刺痛瞬间传来。
我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孙楚楚立刻慌张地站起来，拿着纸巾想帮我擦，“我不是故意的，妹妹，你没事吧？”
我爸“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怒视着我：“你坐那么过去干什么！不知道躲一下吗？”
我妈也急着去查看孙楚楚的手有没有被烫到，嘴里还埋怨着：“你这孩子，回来就不能消停一天吗？”
我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背，心里的那块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慢慢地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
“我吃饱了。”
说完，我转身上了楼，回到那个又冷又暗的储物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手背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让我变得坚不可摧。
可原来，面对他们，我还是会痛。
我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小东西。
那是我当年的手机。
被送走的那天，我趁乱把它塞进了鞋底。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靠着它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晚。
可惜，它早就没电了，也开不了机。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孙楚楚，蒋知言，苏冉。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地，全都讨回来。
等着吧，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这是在“学校”里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得起床，动作慢了连早饭都吃不上。
我洗漱完下楼，客厅里静悄悄的。
我爸妈和孙楚楚都还没起。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就坐在餐桌前，静静地等着。
大概七点半，孙楚楚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蕾丝睡衣，看到我，惊讶地捂住了嘴。
“妹妹，你起这么早啊？不多睡一会儿？”她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可爱模样。
“习惯了。”我淡淡地回答。
她“哦”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来了精神：
“你等一下，我给你做早餐！你想吃什么？三明治还是煎蛋？”
“不用了，我不饿。”
“那怎么行！你刚回来，身体肯定很虚，要好好补补。”
她说着，就走进了厨房，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吐司。
看着她在那个我曾经最熟悉的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心里没什么感觉。
很快，一份看起来很不错的火腿鸡蛋三明治就做好了，她还热了一杯牛奶，一起端到我面前。
“快尝尝，我的手艺还不错吧？”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她。
“谢谢，我胃不太好，早上只能喝温水。”我把三明治推了回去。
在那个地方，我早就学会了，不吃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孙楚楚的笑脸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委屈取代：
“是吗？对不起啊妹妹，我不知道……那我再去给你倒杯温水。”
“不用了，我自己倒过了。”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时候，我爸妈也下楼了。
我妈一看到桌上的三明治和我面前的白水，立刻就不高兴了：
“蒋月，你又在搞什么？楚楚辛辛苦苦给你做的早餐，你一口不吃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胃不好。”我重复了一遍。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我爸冷哼一声，“在里面待了五年，好的没学会，臭毛病倒是一堆！”
孙楚楚赶紧打圆场：“爸，妈，你们别怪妹妹，是我不好，没有提前问她的口味。妹妹刚回来，我们应该多体谅她。”
她越是这么说，我爸妈就越觉得我不是东西。
“你看看楚楚多懂事！”我妈指着我，“你有人家一半，我们就烧高香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水杯，慢慢地喝着水。
跟他们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吃完这顿气氛诡异的早餐，我妈突然提议：“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蒋月，你也五年没买新衣服了，正好去挑几件。”
我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答应了。
“好。”
躲在家里，永远找不到机会。
我需要走出去，也需要一个舞台。
我妈似乎很意外我会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说：“那你去换件衣服。”
我身上穿的，还是从“学校”里出来时那套，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我回到房间，从衣柜里那几件不知道是谁穿过的旧衣服里，挑了一件还算干净的换上。
商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
我妈和孙楚楚熟练地穿梭在各个名牌店里，而我，像个局外人，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楚楚，你看这条裙子怎么样？衬你的肤色。”
“妈，我觉得这条更适合你。”
她们母慈女孝，其乐融融，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直到孙楚楚拿起一条白色连衣裙，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笑着说：
“妹妹，我觉得这条很适合你，穿上肯定像个小仙女。”
我妈看了一眼吊牌，皱了皱眉：“这么贵！给她买这么好的干什么，她又穿不出去。”
孙楚楚立刻说：“没关系的妈，我来付钱，就当我送给妹妹的礼物。”
她总是这样，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大度和善良。
我看着那条裙子，又看了看她，突然笑了。
“好啊。”
我接过裙子，走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我走了出来。
导购员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赞美：“小姐，您穿这条裙子真好看，特别有气质。”
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裙子是好裙子，可惜，我不再是那个喜欢穿白色连衣裙的小仙女了。
孙楚楚也笑着说：“是吧，我就说很适合妹妹。”
就在她转身去拿钱包的时候，我脚下“不小心”一崴，整个人朝着旁边一个堆满了奢侈品包包的展台倒了过去。
“哗啦”一声巨响，展台上的包包掉了一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我惊呼一声，摔倒在地，手肘正好磕在了地上，立刻就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妹妹！”孙楚楚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跑过来扶我，但她的眼神却在那些掉在地上的包上扫来扫去，充满了惊慌。
“怎么回事！”经理立刻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的狼藉，脸都黑了。
我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孙楚楚，声音里带着哭腔：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刚刚……是不是你推了我一下？”
孙楚楚的脸瞬间就白了：“我没有！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推你了？”
“可是……我刚刚明明感觉背后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才站不稳的……”
我一边说，一边委屈地掉眼泪，那样子，比她平时装可怜的样子还要逼真三分。
这五年来，我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演戏，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妈也懵了，看看我，又看看孙楚楚。
周围的店员和顾客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好像是那个粉衣服的女孩推的吧？”
“看着不像啊，她们不是姐妹吗？”
“谁知道呢，现在的年轻人啊……”
经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指着其中一个被划伤了皮的限量款包包，冷冷地说：
“这个包，十几万。今天这事，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我妈一听十几万，腿都软了。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蒋月！你是不是又在惹事！你为什么要推倒这些包！”
她根本不听我的解释，直接就定了我的罪。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哭得更厉害了：“妈，不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姐姐……”
“你还敢狡辩！”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脸色铁青，“赶紧给人家道歉！然后赔钱！”
孙楚楚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爸，妈，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推妹妹呢？我扶她都来不及……”
场面一度陷入了僵持。
我看着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这件事最后肯定会算在我的头上。
但没关系。
我的目的，不是让他们相信我。
而是要在孙楚楚和我爸妈之间，埋下一根刺。
一根名为“怀疑”的刺。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里，那只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
这只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怎么会震动？
我悄悄地把它拿出来，屏幕竟然亮着。
上面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蒋月，你真的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