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长夜。
他赶到时,只看到炼狱。
妻子在副驾昏迷,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十指紧扣。
血肉模糊。
可后座上,他五岁的女儿,身体已经冰冷。
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再也不会叫他爸爸了。
江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警戒线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气。
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白色SUV,已经撞得面目全非,像一团被揉烂的废纸。
消防员正在用切割机破开车门,刺耳的噪音一下下剜着他的心脏。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有警察过来,试图安抚他。
江风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辆车。
他的妻子,林晚。
他的女儿,月月。
今天下午,林晚还笑着跟他说,要带月月去城郊的农家乐,晚上会给他带亲手摘的草莓。
他当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只匆匆回了句“路上小心”。
如果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句话,他一定会扔掉所有工作,陪她们一起去。
车门被强行破开。
医护人员冲了上去。
江风也疯了一样要冲过去,却被两名警察死死拦住。
“放开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家属请保持冷静!伤者需要立刻救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妻子。
林晚满头是血,双眼紧闭,了无生气。
可她的右手,她的右手竟然和驾驶座上那个陌生男人的左手,死死地扣在一起。
十指相扣。
即便在这样惨烈的车祸中,即便两人都已昏迷不醒,那交握的手,依然没有半分松开。
像一对殉情的恋人。
轰的一声。
江风脑内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会开着他的车?
为什么林晚会坐在副驾?
为什么……他们会牵着手?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啃噬着他的理智。
“还有一个!后座还有一个孩子!”
医护人员的惊呼声,像一道惊雷,将江风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
月月!
他的月月!
他拼尽全身力气,挣脱了警察的桎梏,疯了一般扑向那辆车。
后座的车门已经被打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儿童安全座椅里。
那条她最喜欢的粉色公主裙,此刻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江风伸出手,颤抖着,不敢去触碰。
一名护士探了探月月的颈动脉,随即悲伤地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短短一句话,宣判了江风的死刑。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他跪倒在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野兽般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月月,早上出门时还抱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月月最爱你了。”
才不过几个小时。
天人永隔。
而她的妈妈,他的妻子,却在同一辆车里,和别的男人上演着至死不渝的“爱情”。
何其讽刺。
何其可笑。
江风的眼睛里流不出泪,只有血。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那画面像最恶毒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林晚。
你好狠的心。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林晚和那个男人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而他的月月,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被盖上了一层白布。
江风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直到一名交警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先生,这是从驾驶员身上找到的钱包,里面有他的身份证。”
江风麻木地接过。
他透过塑料袋,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
很年轻,也很陌生。
身份证上的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捅进了他的眼睛。
苏哲。
江风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名字,他见过。
就在上周,林晚的手机屏保上,一闪而过。
当时他问了一句是谁。
林晚的回答是,新来的同事,不小心点错了。
原来,不是同事。
原来,不是点错。
江风慢慢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差点再次栽倒。
他扶着警车,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林晚,苏哲。
你们欠我的,欠我女儿的,我一定会让你们……用命来偿。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被接起。
“喂,江风?这么晚了……”
“帮我查个人。”江风的声音冷得像冰,“苏哲,还有我妻子林晚,他们所有的通话记录,开房记录,消费记录……所有的一切,我都要。”
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江风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的身上还沾着事故现场的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引来过往护士和病人家属的侧目。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走廊尽头那两盏亮着红灯的“手术中”字样。
林晚和苏哲,正在里面被抢救。
多可笑。
撞死他女儿的两个人,正在里面接受最好的治疗。
而他的月月,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
江风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能倒下。
在为女儿讨回公道之前,他绝不能倒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晚晚!我的晚晚怎么样了!”
尖利的女声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江风缓缓抬起头。
他的岳母,张琴,正被岳父林建国扶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张琴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妆都哭花了。
“江风!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晚晚呢?我女儿呢!”张琴看到他,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冲上来就抓住了他的衣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江风的肉里。
“她怎么样了?你说话啊!你这个废物!你怎么照顾我女儿的!”
江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废物?
他拼命工作,让她女儿住着大平层,开着豪车,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而她女儿呢?
却用他赚的钱,去养别的男人,最后还害死了他的孩子。
到底谁是废物?
“她在里面。”江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拨开了张琴的手。
“还在抢救。”
“抢救?”张琴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晕厥过去,“怎么会这样?下午还好好的……警察说……说月月也……”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捂着嘴痛哭起来。
旁边的林建国也是老泪纵横,拍着妻子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风冷眼看着他们。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女儿。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月月的情况。
仿佛那个躺在太平间的孩子,跟他们毫无关系。
也是。
在他们眼里,月月不过是个“赔钱货”,是没能给江风生出儿子的“失败品”。
“都怪你!”张琴哭了一会儿,又把矛头指向了江风。
“一定是你!是你对晚晚不好!她才会……”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
江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才会什么?才会去找别的男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建国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我胡说?”江风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爸,妈,你们的宝贝女儿,出车祸的时候,正和别的男人十指紧扣。”
“她坐在副驾,那个男人开着我的车。”
“而我的女儿,你们的外孙女,一个人被扔在后座,当场死亡。”
江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建国和张琴的心上。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不可能……”张琴喃喃自语,眼神躲闪,“晚晚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江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苏哲身份证的证物袋,扔在他们面前。
“这个男人,叫苏哲。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看到那张脸,林建国和张琴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那是一种谎言被戳穿的恐慌。
江风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他们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苏哲的存在。
甚至,他们一直在帮着林晚,隐瞒自己。
“江风,你听我们解释……”林建国还想狡辩。
“解释?”江风打断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等你们的女儿醒了,去跟警察解释吧。”
“去跟月月的在天之灵解释!”
就在这时,其中一间手术室的灯,灭了。
一名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谁是苏哲的家属?”
走廊里一片死寂。
江风冷冷地看着他的岳父岳母。
医生等了一会儿,没人应答,只好又问了一遍。
“他怎么样了?”江风开口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车主的丈夫。”
医生了然地点了点头,“伤者失血过多,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虽然命保住了,但还在危险期,需要立刻转入ICU。”
命保住了。
江风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还能活?
“那……那我女儿呢?”张琴颤抖着声音问,指向另一间手术室。
医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间手术室的门也开了。
出来的医生,脸色同样凝重。
“林晚的家属在吗?”
“在在在!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张琴立刻扑了上去。
“病人头部受到重创,有严重的脑震荡和颅内出血,虽然手术暂时稳定了情况,但……”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什么?医生你快说啊!”张琴急得快要疯了。
医生叹了口气。
“病人什么时候能醒来,不好说。就算醒来,也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失忆。”
失忆?
江风听到这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吗?
用一场失忆,来洗脱她所有的罪孽?
想得美。
就在这时,江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他拜托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查到了。苏哲,是你岳母亲戚家的孩子,林晚的表弟。】
表弟?
江风盯着那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围着医生哭天抢地的张琴。
原来如此。
原来是亲戚。
难怪他们会帮忙隐瞒。
好一出感天动地的“亲情”大戏。
江风收起手机,一步步走到张琴面前。
他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张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江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一字一顿地问道。
“妈,你的好外甥,撞死了你的外孙女。”
“现在,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