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我背着一个洗到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别墅雕花铁门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开门的贵妇人,我的母亲刘芸,愣了三秒。
她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嫌恶。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
我身上是派出所王阿姨给我买的衣服,几十块钱一套,却是十年里我穿过最好的。
可在这栋金碧辉煌的别墅前,我看起来像个要饭的。
十年了。
我叫江瑶,十八岁。八岁那年,我在家门口被人贩子捂住嘴拖上了面包车,从此坠入地狱。
十年里,我被卖到偏远的大山,给一个傻子当童养媳。挨打,挨饿,干最重的活,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拼了命地活下来。
半个月前,我终于找到了机会,翻了三座大山,跑了出来。是警察叔叔送我回来的。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的苦难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我妈刘芸的第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她没有抱我,没有哭,只是拉着我,快步穿过花园,嘴里不停地念叨:“快进来,别让邻居看见了,丢死人了。”
客厅里,一个穿着西装,满脸威严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他是我爸,江振国。
他看到我,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回来了就好。”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悦,“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看看你这身味儿。”
我被一个陌生的保姆领上楼。浴室比我在山里住的整个屋子都大,水龙头里流出的热水烫得我皮肤发疼。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眼神怯懦的女孩,觉得陌生又可悲。
换上保姆找来的旧衣服,是一条裙子。我十年没穿过裙子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下楼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
“爸,妈,这就是我那个……丢了十年的姐姐?”
我脚步一顿,看见一个跟我有几分相像,但皮膚白皙、眼神驕傲的少年,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打量我。他叫江明,我的亲弟弟。我走的时候,他才四岁。
他上下扫视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諷:“啧,我还以为找回来个什么天仙呢,搞了半天,是个村姑啊。”
刘芸立刻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小明,不许胡说!这是你姐姐。”
江振国清了清嗓子,对我招招手:“江瑶,过来。”
我拘谨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只敢坐一个边。
“这十年,苦了你了。”江振国公式化地说道,“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回来了,就是江家的大小姐。但有些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在山里的事,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学校的老师同学。对外,我们就说你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在国外疗养,最近才回来。你的口音、你的习惯,都要改。我们江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们关心的不是我这十年受了多少苦,不是我有没有留下心理阴影,而是我这个“污点”,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光鲜亮麗的“江家”门面。
“还有,”刘芸接过话头,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十万块钱,你自己去买点像样的衣服和护肤品,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女孩子家的,别搞得这么邋遢。”
她看着我手上因为常年干粗活而粗糙变形的关节,厌恶地皱了皱眉:“还有你这双手,看看能不能找个美容院保养保养。”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觉得无比刺眼。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十年的苦难,我破碎的人生,只需要十万块钱,就可以粉饰太平。
晚上,保姆带我去我的房间。
推开门,里面是粉色的公主房,摆满了崭新的家具和玩偶。
“这是先生太太特意为您准备的。”保姆笑着说。
可我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那是我七岁时,用小刀偷偷刻下的身高线。
这里,原本是我的房间。
现在,它被装饰一新,仿佛在努力掩盖一个事实——它曾经的主人,消失了十年。
我躺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却一夜无眠。半夜,我口渴,想下楼倒水喝。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主卧里传来父母压抑的争吵声。
“我就说不该让她回来!”是江振国的声音,充满了烦躁,“你看她那个样子,畏畏缩縮,又土又黑,带出去我脸往哪搁?公司里那帮老家伙要是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你小声点!”刘芸的声音也很激动,“你以为我愿意吗?警察都找上门了,DNA都对上了,我能怎么办?我一想到她在那咱山沟里待了十年,我就恶心得不行!她会不会有什么病啊?明天得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
“检查?检查出什么问题还不是我们倒霉!”江振国冷哼一声,“最烦的是小明,正是考大学的关键时候,家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肯定会影响他心情!我告诉你,这件事必须瞒死了,要是影响到小明的前途,我饶不了她!”
“我知道!我已经想好了,过段时间就说送她去国外念书,找个寄宿学校把她塞进去,眼不见心不烦……”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的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在地上。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我回来,对他们来说不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而是一个麻烦,一个污点,一个需要被尽快处理掉的垃圾。
我以为我逃出了地狱,却没想到,只是从一个地獄,掉进了另一个更冰冷、更刺骨的地狱。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山里的习惯让我无法安睡。天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悄悄走出房间,偌大的别墅还在沉睡。我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冰箱里琳琅满目,各种我见都没见过的进口食品,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我只拿了一个馒头,就着水龙头里的凉水,默默地吃着。
正吃着,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江明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 leaning against the doorframe, looking at me as if I were a cockroach.
“喂,乡巴佬,你没吃过饭吗?”他扬着下巴,眼神里满是鄙夷,“我们家的东西是给你吃的吗?别把你身上的穷酸味带到厨房里。”
我捏着馒头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在山里的十年,我学会了忍耐。跟那个疯疯癫癲的傻子和他那个动不动就拿鞭子抽我的“婆婆”比起来,江明几句刻薄的话,算不了什么。
见我不理他,江明似乎觉得更没趣了,他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馒头,厌恶地扔进了垃圾桶。
“脏死了。”他拍了拍手,好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的 stomach roiled. That was food. For ten years, a plain steamed bun was a luxury. I've seen people starve to death.
“你干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干什么?”江明笑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帮你扔垃圾啊,姐姐。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他刻意加重了“姐姐”两个字的读音,充满了 mocking.
这时,刘芸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看到我们俩,皱了皱眉:“大清早的吵什么?”
江明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指着我说:“妈,你看她!一大早就在厨房里乱翻东西,我怕她偷吃,就说了她两句,她还瞪我!”
刘芸的目光立刻刀子一样射向我。
“江瑶!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我们家有保姆,你想吃什么跟王妈说!谁让你自己动手乱翻的?有没有点规矩?”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
在自己的家里,吃一个馒头,竟然成了“没有规矩”。
“我没有乱翻。”我 trying to explain. “我只是饿了。”
“饿了就不能等等吗?非要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刘芸的 voice grew sharper, filled with impatience.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大家闺秀?我跟你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垂下眼帘,不再辩解。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从山里回来的女儿,呼吸都是错的。
早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精致的骨瓷餐具,丰盛的西式早餐,跟我格格不入。我拿着刀叉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在山里,我们吃饭都用手抓,或者用一双黑乎乎的筷子。
江明注意到我的窘迫,故意大声说道:“妈,你看姐姐,连刀叉都不会用。她在国外‘疗养’了十年,难道疗养院里不吃饭的吗?”
他是在故意提醒我,要记住他们给我编造的谎言。
江振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报纸,严厉地看着我:“江瑶,吃个饭都这么费劲吗?学着点!”
刘芸赶紧打圆场,她拿起我的刀叉,敷衍地给我示范了一下:“就像这样,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开再吃。”
她的手指保养得极好,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蔻丹,和我这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笨拙地模仿着她的动作,却不小心用力过猛,盘子里的煎蛋一下子飞了出去,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啪”的一声,江振国把刀叉重重地拍在桌上。
“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他怒视着我,仿佛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吃个饭都吃不好,你还能干什么?简直是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脏。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八年“爸爸”的男人。我记得小时候,他会把我举得高高的,笑着叫我“爸爸的小棉袄”。
可是现在,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让他丢脸的废物。
刘芸也满脸嫌恶,立刻叫来保姆:“王妈,快把这里收拾一下!真是的,一块地毯好几万呢,就这么糟蹋了。”
江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我 sitting there, feeling the stares of my family, feeling like a clown in a circus. The food in front of me might as well have been sawdust.
我 slowly put down the knife and fork.
“我吃饱了。”我站起身。
“你给我坐下!”江振国厉声喝道,“饭还没吃完,你想到哪儿去?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不想吃了。”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窒ou xi. I'd rather be hungry.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江振国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刘芸尖锐的抱怨声。
我跑上楼,回到那个粉色的“公主房”,关上门,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去。
我没有哭。
十年的苦难,早已耗尽了我的眼泪。
我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下午,刘芸带我出门。
她说要去给我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车子停在了一家金碧辉煌的商场门口。刘芸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像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一家奢侈品店,导购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江太太,您来了。”
刘芸摘下墨鏡,指了指我,对导购说:“给她挑几件衣服,能穿出去见人的就行。”
那语气,就像是在给家里的宠物挑选饰品。
导购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一丝轻蔑飞快地闪过,但很快就被职业的微笑所取代。
她给我拿了几条裙子,让我去试衣间。
我换上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个黑瘦的女孩,昂贵的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滑稽又可笑,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走出去,刘芸正不耐烦地看着手机,她抬头瞥了我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行不行,太显黑了,换一件。”
我又换了一件,她还是摇头。
“太老气了。”
换了七八件,没有一件让她满意。她终于失去了耐心。
“你的身材和气质太差了,穿什么都不好看!”她烦躁地对导购说,“算了,这几件,还有这几件,都包起来吧。回去让她自己随便穿穿。”
她刷卡的样子很潇some,仿佛买的不是几万块的衣服,而是几颗白菜。
我站在一旁,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我一句“你喜不喜欢”。
回家的路上,刘芸接了个电话,是她的牌友打来的。
“……对啊,我女儿回来了……嗯,就是之前走丢的那个……什么?聚一聚?改天吧,她刚回来,身体不太好,怯生生的,见不了人……”
她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警告道:“记住,以后有外人在,你少说话。如果别人问起,你就说你一直在国外养病,听到了吗?”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的存在,对她而言,就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一个见不得光的耻辱。
回到家,我发现我那个小小的帆布包不见了。
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有一张我偷偷藏了十年的照片。
那是一张我七岁时的全家福。照片上,爸爸抱着我,妈妈抱着弟弟,我们笑得很开心。
这张照片,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我疯了一样地找,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
最后,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我那个被撕碎的帆布包,和那张同样被撕成了碎片的照片。
旁边,站着一脸得意的江明。
“找这个啊?”他用脚尖踢了踢那些碎片,笑嘻嘻地说,“我看这破包太碍眼了,就帮你扔了。至于这张照片嘛……都什么年代了,还留着这种土了吧唧的东西。”
我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他,蹲下身,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暖,现在,被他轻易地毁掉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红着眼,抬头瞪着他。
江zhan明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我怎么了?我帮你处理垃圾还有错了?你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有什么资格住在这里,用我们家的东西?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欢迎你!你最好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我慢慢地站起来,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滚?”
“你的家?”江明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你失踪十年,爸妈早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我才是这个家唯一的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你姐姐。”
“我没有你这种从山沟里爬出来的姐姐!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就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打我的人,是刘芸。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满脸怒容地看着我。
“江瑶!你反了天了!你敢对你弟弟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