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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苒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凌晨两点赶到我家楼下。
我不敢让她上来。
陆衍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或者没有,我不确定。
我穿着睡衣,抱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消防通道下去的。
秦苒在车里看到我的第一眼,手就攥紧了方向盘。
"宋棠,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
我没回答。把档案袋递给她,从照片到批注到大纲,一张一张翻给她看。
秦苒越看脸越白。
看到安眠药那页大纲的时候,她猛地把纸拍在方向盘上。
"这他妈是在写书还是在写作案方案?"
"他说是写作习惯。"
"写作习惯?"秦苒扭头看我,"哪个作家的写作习惯是趁老婆煤气中毒的时候拍照记录嘴唇发紫的时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过去八年,每次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他总有办法让我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度。
秦苒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开始拍档案袋里的每一页。
"这些东西你先别动,原样放回去,不能让他发现你拿过。"
"然后呢?"
"然后你得搞清楚一件事。"秦苒看着我。
"他和那个女编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出轨,你可以离婚。如果他们是合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证据,而是另一件事。
流产那年。
我在厨房晕倒之前,给陆衍打过一个电话。
他没接。
我当时以为他在忙,后来他也跟我说,手机调了静音没看到。
可三个月后,《寂静岭》第六章里有这么一段:
"她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听筒里响了四声,无人应答。她靠着灶台缓缓滑坐到地上,闻到煤气的味道越来越浓,意识却在一点点地飘远。她想,他为什么不接呢。"
四声。
书里的妻子听到了四声。
那天我打给陆衍,也刚好响了四声。
这个细节,只有接到电话的人才知道。
他没有漏接。
他听到了铃声,数完了四声,然后按掉了。
然后等着看结果。
我攥着安全带,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苒苒。"
"嗯?"
"我流产那次......他给我打了120吗?"
秦苒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帮我查一下当时的120呼叫记录。"我闭上眼睛,"我想知道报警的人到底是谁。"
三天后,秦苒拿到了结果。
120的呼叫记录显示,当晚的报警电话,不是来自陆衍的手机号。
是隔壁邻居闻到煤气味后报的警。
陆衍赶到医院的时间,比救护车晚了整整四十分钟。
而《寂静岭》第六章的初稿完成时间,也是那个晚上。
文档属性上显示的创建时间是当晚八点十四分。
我晕倒的时间,是七点五十。
他在我差点死掉的二十四分钟后,没有打120,没有冲回家。
而是打开了电脑。
开始写。
秦苒把这些资料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盯着那个"20:14"看了很久。
没有哭。
眼泪已经在来的路上蒸了。
"宋棠,你现在听我说。"秦苒握住我的手,"明天我陪你去律所。你需要一个律师,需要一份离婚协议。"
"他不会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离开他。"
"你不懂。"我摇头。
"他不会让我走的。他没有我,写不出东西。他说过无数次。"
秦苒抓着我的肩膀,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宋棠你听清楚,他不是离不开你这个人。他是离不开你的痛苦。你越难过,他写得越好。你要是真的快快乐乐地活着,他连一个章节标题都憋不出来。"
"你对他来说不是老婆,是一座矿。他在挖你。挖净了,你就跟他书里那些妻子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坐在那里很久,久到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然后我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两个字。
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