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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先回过神,手里的粥勺还滴着米汤。
“谁跟你们说好的?”
小厮看了看她,又看周砚生。
“昨媒人回话,说是姑爷认下了。夫人说,姑娘既不肯从沈家门里出嫁,三朝回门的礼总不能再空着。少爷那边定礼催了两回,陈家的人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周母把粥勺往灶台上一搁。
“二百两还不够?还要再添五十两?周砚生,你当家里藏着银山?”
周砚生嘴唇动了动。
“娘,沈家若闹起来,我是怕令仪会很难做。”
“她难做?”
周母转头看我,眼神从头扫到脚。
“那我们周家就好做了?”
小厮缩着脖子。
书童还抱着文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没看小厮,只问周砚生:“昨媒人来过?”
他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
周母冷笑:“你不知道?上轿前,沈家在后巷拦着要添银子,你难道不在?”
我没接上。
那时我确实在。
沈母堵在女学后巷,袖口蹭着灰,不肯让我从后门上轿。
她说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后来她又说,不从沈家走也成,三朝回门多拿五十两银子来。你弟下定,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听见了。
周砚生也听见了。
我没有拒绝。
那时我只想快点上轿,快点离开沈家。
周母看我的脸色,明白了。
她笑了一下,眼角却红得厉害。
“好啊。一个敢应,一个敢装没听见。”
周砚生皱眉:“娘,话别说这么难听。”
“难听?”
周母猛地转身,从灶台边的破木柜里翻出一个布包。
柜门合不上,她用膝盖顶了两下,还是歪着。
布包拍在桌上,几张纸掉出来。
田契,当票,还有一张族叔的借据。
她抽出当票,拍到周砚生面前。
“我那支银簪,当了六两。你爹留下的两亩田,卖了八十两。旧宅西厢抵出去五十两。剩下的,全是跟族里借的。你告诉我,这五十两从哪来?”
周砚生没动。
周母又看向我。
“沈令仪,你会算账。你进门才第二,沈家来要五十两,府学又来问文章。你们沈家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往周家门口送债的?”
我没有辩解。
小厮忍不住话:“周老夫人,夫人还等我回话。”
周母一把抓起桌上的文章,差点把纸撕了。
“回什么话?你告诉她,周家没银子。她若嫌丢人,当初就别收那二百两。”
小厮脸涨红:“可夫人说,这银子是姑爷应下的。”
“那你找姑爷要。”
周母把文章塞到周砚生怀里。
“问问他,卖哪块肉给你们沈家凑。”
周砚生被塞得退了半步。
我走到灶边,把快扑出来的粥锅挪开,手指被烫了一下,换了块破布才端稳。
周母看着我,神色更冷。
“现在装贤惠也晚了。”
我把锅放下。
“银子我不会让周家出。”
周砚生抬眼看向我。
我对小厮道:“沈家要五十两,让他们自己来找我。下聘缺钱,就找收聘礼的人。二百两不够花,是沈家的事。”
小厮张了张嘴。
周母已经不耐烦:“听见没有?滚回去。”
小厮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怨。
像这五十两银子没了,是我害他回去交不了差。
书童也不敢久留。
他没带走文章,只朝周砚生行礼:“何先生说,明辰时到府学一趟便可。”
等院门关上,周母伸手把门闩上。
她盯着周砚生。
“这篇文章,你打算怎么说?”
周砚生低头看着卷子。
“我明会去说清楚。”
周母冷笑:“说你新婚夜翻了媳妇书箱,抄了媳妇旧稿给先生看?你还要不要脸,还要不要秋闱了?”
他脸色僵住。
我没话。
周母转向我:“你就不能帮他遮过去?”
我看着她:“我让他翻的?”
“沈令仪,他若坏了名声,周家的债怎么办?你不是会算吗?他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砚生终于低声开口:“娘,别她了。”
这句话轻得厉害。
轻到谁都知道,他只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