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想休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做完检查的疲惫,“你先出去吧。”
岑政却没动。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小鹿说你冤枉她,现在闹着要离家出走。我哄了一上午,眼泪就没停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给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阮玲珑垂着眼,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掌心掐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指甲缝里涸的血迹还没洗净。
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行。”
岑政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拨了出去,语气柔软下来:“小鹿,过来吧。”
不到五分钟,病房门被推开。
林非鹿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鼻尖泛红,裹着一件白色的大衣,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可怜。她先看了一眼岑政,又迅速把目光移到阮玲珑身上,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阮玲珑靠在床头,平静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非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着阮玲珑,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床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姐姐,我真的没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的......”
她抽噎了一下,抬起手背擦眼泪,动作又轻又慢。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想我了。”
阮玲珑看着她。
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眼泪是真的,声音里的委屈也是真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不够。
阮玲珑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不多不少。
岑政站在一旁,看着林非鹿红着眼眶还在替阮玲珑说话,眼底浮起一层心疼。他走过去,伸手揽过林非鹿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
“你盼了好久的那家法餐今天有位子,我带你去吃。”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阮玲珑腿上的石膏。
“你身体不方便,一会儿我让人送饭过来。医院的饭不好吃,让阿姨从家里做了送来。”
说完,没等阮玲珑回应,他揽着林非鹿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安静下来。
阮玲珑躺在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了。
她掀开被子,撑着床沿坐起来。石膏太沉了,两条腿像被灌了水泥,每动一下,骨头里就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病号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两条腿挪到了床沿下,正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帮我租一辆轮椅。”她说,声音有些喘,但很稳,“我要办出院。”
护士看了一眼她腿上的石膏,皱着眉:“阮小姐,您的腿——医生说至少要卧床静养两周。”
“我知道。”
阮玲珑抬起头,看着护士。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双腿打着石膏、刚刚从山里被救出来的人。护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那道目光下转身出去了。
轮椅很快送来。
是一辆医院常见的普通轮椅,灰色的,坐垫薄得几乎等于没有。阮玲珑自己从床上挪上去,每移动一寸,石膏碰在床沿上,震得骨头跟着一起疼。她咬住嘴唇,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好几眼。
一个裹着病号服、腿打石膏、一个人来办出院。
但最终还是把单子递了过来。
阮玲珑接过,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朝医院大门的方向推。
初冬的风灌进病号服的领口,冷得她整个人一缩。门口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两秒。
“去民政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