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绥荫，你去帮梦梦买一下那个模考资料，新华书店那边有。"
早上九点，妈妈在我耳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帮妹妹熨校服。
"书名叫什么？"
妈妈看了眼手机："梦梦发给我的，我转给你。"
我看了看，是一套六本的套装，二百三十块。
"妈，钱......"
"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回头，就是没有回头。
出门前妹妹在穿鞋，看到我在换外套，抬头问。
"姐你出去啊？"
"帮你买书。"
"啊？什么书？"
她显然不知道妈妈让我去买。
妈妈在厨房喊：
"梦梦你别管了，赶紧去上学，迟到了。"
妹妹被催着出了门，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
书店离家三站地铁，我到的时候刚开门。
那套资料在畅销区最显眼的位置，六本，塑封完好。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
"你是给自己买的还是给别人买的？这套是高三用的。"
"给妹妹。"
"妹妹好幸福啊，有姐姐专门来给她跑腿。"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文具店。
橱窗里摆着一套彩色中性笔，十二支装，渐变色笔杆，很好看。
我以前教学生的时候想过买一套，用不同颜色标注知识点，方便他们记忆。
站了几秒，摸了摸口袋。
没买。
到家之后把书放在餐桌上，妈妈在客厅跟二姨视频通话。
二姨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尖锐而热情。
"梦梦这次月考多少分？"
"年级前五十！"
妈妈的语气里全是骄傲。
"哎呀那不错，你这小女儿真是给你长脸。“
”那大的呢，大的现在嘛呢？"
妈妈顿了顿。
那个停顿很短，但我听得很清楚。
是在回忆我的近况。
"绥荫啊，她在外面找了个工作，具体嘛的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工作？大公司吗？"
"不是什么大公司，好像是个小地方的......"妈妈想了想，"教育机构？还是学校？我记不清了。"
二姨笑了：
"那大的就一般般呗，小的争气就行了。一家出一个有出息的够了。"
妈妈跟着笑。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指按在那套塑封资料上，用力到指尖发白。
一般般。
不是什么大公司。
记不清了。
我考上了什么大学她记不清。
我教的是什么科目她记不清。
我是正式编制还是合同工她记不清。
因为不重要。
不值得记的事情，脑子会自动清理。
就像电脑删除临时文件，连回收站都不进。
二姨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了，上次你说那个省状元也姓何？“
”叫什么来着，何绥荫？跟你家大的同名啊。"
我的手指停住了。
妈妈笑着摆手：
"同名的多了，全国姓何的有多少，巧了呗。"
"也是也是，你家大的要是省状元那还得了，哈哈哈。"
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凉水下面冲了很久。
水声盖住了客厅的笑声。
也盖住了我咬紧牙关的声响。
下午妹妹放学回来，看到桌上的资料，翻了翻。
"姐，这套书我们学校已经发了，不用买。"
"......什么？"
"老师上周统一发的，我跟妈说过了啊。"
她拿出书包里同样的一套，崭新的，学校统一采购的版本。
比我买的便宜四十块。
"妈可能忘了。"
妹妹小声说，把我买的那套推回来。
"姐你退了吧。"
退不了。
我拆了塑封查看有没有缺页。
习惯使然，给学生买教材的时候养成的。
妈妈从客厅走过来，看到桌上两套一样的书，半秒都没停留。
"退不了就留着当备份，反正也不贵。"
两百三十块，不贵。
我一个星期的餐费。
妹妹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妈妈，抱着书包跑回了房间。
晚上，爸爸回来了。
难得回来得早，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
"梦梦，爸爸给你买了个新书包，你不是说旧的那个拉链坏了吗？"
妹妹从房间冲出来，接过袋子，眼睛亮晶晶的。
"是那个牌子的！爸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上次发的朋友圈，爸看到了。"
爸爸笑得很温柔。
他记得妹妹朋友圈里随手发的一张截图，记得她想要什么牌子什么颜色。
但他不记得我的工作、我的城市，甚至不记得我对油过敏。
妹妹抱着新书包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爸，姐的呢？"
爸爸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像刚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绥荫啊......你不是不用上学了吗？买书包嘛。"
妹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把新书包抱在怀里，轻轻走回了房间。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姐，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礼品袋。
上面印着品牌logo，金色的，闪闪发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是大学时候买的帆布袋，洗到起毛了，背带缝过两次。
无所谓。
我不需要新书包。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