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理塘的天空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蓝。
大块大块的,往下压着,像是随时要把人罩进去。
我妈在机场出口等我,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鬓角有几白的。
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出来,愣了一秒,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说了句:“饿了吧,我炖了排骨。”
我跟着她走。
高原反应在落地两小时后来的,头痛,闷,整个人像被人捂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我妈拿了片药让我吃,压着我躺下。
“睡一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
窗外是风吹过草原的声音,很空旷,很远。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房间里已经暗了。
我妈坐在床边看书,台灯光落在她侧脸上。
“醒了?”
“嗯。”
“头还疼吗?”
“轻了一些。”
她放下书,给我倒了杯温水。
“离婚了?”
我接过杯子,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站起来去厨房把排骨端出来热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夜色里模糊的山影。
“妈,你当年离开爸,是什么感觉?”
她盛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感觉。”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解脱,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不知道该什么。”
我端起碗。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
她坐下来,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人总是这样,以为有些东西拿走了,自己就空了。
其实不是,拿走的那块地方,慢慢会长出别的来。”
我喝了口汤。
排骨炖得很烂,汤是白色的,有点咸,是我从小吃惯的味道。
妈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嗯。”
我没有拒绝。
那个夜晚我吃了两碗米饭,是离开陆峥以来第一次吃这么饱。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在一边擦桌子,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是她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在哼的歌,某个电视剧的主题曲。
我听了听,突然想起有一次问她歌词是什么意思,她说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好听。
现在听起来,那首歌像是在讲一个女人如何学会了放手。
手机一直没开机。
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睡了理塘来的第一个整觉。
陆峥打了我妈的电话是第三天。
我妈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淡淡的,把菜放进厨房,拐过来跟我说:“陆峥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书。
“你怎么说的?”
“说你在我这里,让他别打扰。”
她去择菜了。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高原的阳光刺得眼睛疼,但晒在身上是暖的。
那种暖和陆峥给我的完全不一样。
陆峥的温暖总是有条件的,总是夹着其他东西。
这个太阳的暖就很单纯。
下午他给我发了消息,是我开机后看到的。
开机的原因很现实,我需要联系律师。
消息堆了一屏。
前面几条是那天发的。
【宁宁,你在哪里?】
【家里的东西还在,你带走的很少,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妈说你在她那里,你先待着,等我过去找你。】
后面隔了一天。
【我看到你写的那句话了。】
【我知道我没办法解释,但宁宁,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信我。】
最后一条是昨天深夜发的。
【你不回消息我也明白,但有些话我必须说。这几年,我从来没有一刻不把你放在心上,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宁宁,你能给我一次开口的机会吗】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截图存了下来,发给了我联系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