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去深圳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拿一样东西。
我家在豫东一个小镇上。
那栋我爸活着的时候盖的二层小楼,现在我妈一个人住。
一楼住人,二楼常年锁着。
小时候我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东侧,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铁皮锁。
我妈说上面漏雨,不让人上去。
锁了十几年了。
我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多,我妈不在。
她出院后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午饭后固定去镇东头的棋牌室打麻将。
大门虚掩着。
我上了二楼。
那把铁锁锈得发黑,我用从五金店买的钳子拧了几下就断了。
推开门,灰尘漫天飞。
我爸的旧物都堆在这里。
几件褪了色的夹克衫叠在床头,一台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放在窗台上,一摞泛黄的笔记本压在书桌角。
我翻了二十多分钟。
在衣柜最底层一个铁皮饼盒子里,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宅基地使用权证和房屋所有权证。
上面的名字是我爸:许建国。
2009年病故,没有留遗嘱——至少我妈一直是这么说的。
按照继承法,这栋房子我妈、我、弟弟,都有份。
我把证件拍了照,继续翻。
然后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一份租赁合同。
承租方是镇上一家小型仓储公司。
出租的是二楼朝南的那间大屋。
月租一千五百块。
合同期限三年,起始期是两年前的六月。
也就是说——我妈用我爸留下的这栋房子,瞒着我收了两年多的租金。
至少有五万多块。
一分钱都没告诉过我。
而这两年里,她每个月照样打电话跟我要钱,说自己养老金不够花、吃药贵、弟弟贴补不了她。
我把合同也拍了照。
从柜子底下又翻出了几本我小时候的旧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1997年,我五岁。
我爸骑自行车带着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笑得露出了豁牙。
那年弟弟还没出生。
我还是这个家唯一的小孩。
我把相册塞进背包,下了楼。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枣树是我小时候爬过的。
树上有我爸刻的一道横线——“析颖七岁,一米二“。
刻痕被树皮包裹了大半,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在这个处不属于我的家里,至少有一个人曾经认真地记录过我长大的痕迹。
我转身走了。
没有锁门——反正不是我的门。
镇上的客车站很小,去市里的车半小时一班。
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铁椅子上等着。
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镇、这条路、这栋楼,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的关系,从此只和我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