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刘婶子撇着嘴,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哟,敢做还不让人说?李家栋都跟我们讲了,你在外面跟野男人搞大了肚子,偷偷去卫生所堕的胎!你还不知道吧?”
我手指抠进掌心,一字一句问:“这话,是李家栋说的?”
“全村都传遍了!”刘婶子叉着腰,
“林秀兰,你一个破鞋装什么清高?家栋肯要你那是抬举你,你倒拿起架子来了!”
旁边几个婆娘跟着起哄,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往我身上剜。
我没再争辩,转身往医院走。
一路上,能听见他们在背后吐唾沫的声音。
到了医院,我刚推开病房门,就看见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从来能忍,上辈子胃穿孔都没吭一声。
可现在,她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护士说,止痛药没了。”隔壁床的家属小声告诉我,
“从昨晚就停了,你疼了一宿,把毛巾都咬烂了。”
我低头看向盆里那条毛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印子,有的地方直接咬穿了。
我冲到护士站,方婉秋正端着茶杯跟同事说笑。
“我的止痛药为什么停了?”我把药单拍在她桌上。
方婉秋慢悠悠啜了口茶,眼皮都没抬:“药品短缺,全院都一样。”
“短缺?”我指着隔壁病房,
“三床的张大爷早上刚领了止痛针,他是什么病?我又是什么病?”
方婉秋放下杯子,站起来,嘴角挂着一抹笑,周围病人和护士都看过来。
“林秀兰。”她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得的是绝症,知道什么叫绝症吗?就是用再好的药也是浪费,省下这点药,留给能治好的人不行吗?你有这闲工夫闹,不如把钱攒着,将来到婆家还能多点嫁妆。”
走廊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有病人家属附和:“就是,都晚期了还折腾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不懂事。”
方婉秋得意地看着我,等着我哭,等着我求她。
我没哭,我缓缓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方婉秋。”
她笑容凝了一下。
“你就不怕做噩梦吗?”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输液架。
铁架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她的嘴角在抖,那圈还没消完的燎泡跟着跳了跳。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病房。
那一夜,我给方婉秋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梦。
梦里她躺在破屋的硬板床上,瘦成一把枯柴。
胃癌晚期的癌细胞像千万只蚂蚁,从胃里啃到骨头缝。
她疼得想喊,可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
她想爬向门口,手指抠着泥地,指甲一片一片翻起来。
我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跟上一世她站在我面前,笑着说“晚期了,别治了”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凌晨三点,我被隔壁家属院的尖叫声惊醒。
方婉秋宿舍的灯全亮了,护士长冲进去的时候,
她正坐在床上,两条手臂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还嵌着自己的皮肉。
她瞪着天花板,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
“疼,疼死我了,救救我。”
护士站的人说她天没亮就去了精神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