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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商场给孩子办了一张2000块的室内乐园通卡。
幼儿园家长尘尘妈常借口“帮忙看孩子”蹭卡,之后还会送我一些土豆。
我想着孩子们同班,以后还要相处好久,玩就玩了。
可今天视频里,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尘尘妈却满脸苦相:
“童童妈,乡下五个亲戚孩子进城了,都没见过世面,你把卡借我吧......”
我明确表示那是限两人入场的,带不了那么多孩子。
没想到,她立马换了一副卑微又委屈的腔调:
“那算了吧,我不为难你,我自己想办法......”
“大不了我去前台给他们跪下,他们总不能把一个可怜妈妈赶出去吧?”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
中午吃饭时她还在念叨连看病的钱都舍不得花,现在哪来的闲钱管五个孩子的吃喝玩乐?
想到之前为图方便,我曾把会员的条码截图发给她过。
保险起见,我准备找经理悄悄挂失。
可听完经理通报的内幕后冷笑一声,决定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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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童童妈,方便说话吗?有个事得跟您确认一下。”
小李的语气不太寻常。
“您说。”
“您的会员卡条码,最近有没有借给别人用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发过截图给一个朋友,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昨晚我们后台监测到一条异常数据。您的条码截图被人挂在了本地的二手交易群里。”
我没听明白:“挂在交易群?什么意思?”
小李说:“就是有人拿您的会员在群里公开售卖入场资格。卖家ID我们查过了,朋友圈头像是个小男孩骑木马的照片。”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
那个头像我太熟了。
尘尘骑木马的照片,赵芬用了大半年了。
“卖了多少单?”我问。
“目前看到的成交记录有三单,都是本周的。加上她自己蹭的那些次数,这张卡被她薅得差不多了。”
“小李,这个条码截图你们能直接冻结吗?”
“可以。您说一声我现在就作。”
我想了想,又问:“你们系统最近是不是上了新的验证功能?”
“给我开。”
“我的卡开启双重核验。但是那张旧的条码截图先别冻结。”
小李反应了一秒:“您的意思是......”
“扫码之后不要显示已失效,改成另一个提示。”
我顿了顿。
“改成持卡人未授权,谨防诈骗。声音调大,越大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小李笑了。
“童童妈,明白了。我让技术那边今晚就改好。”
挂了电话,我端起桌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是赵芬的微信。
语音消息,足足五十八秒。
我点开听。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那种我已经听了一百遍的可怜腔调。
“童童妈,周末你带童童去乐园吗?我本来想自己买张票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情况。”
“上个月尘尘生病花了好多钱,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要是你周末去的话,能不能顺便把尘尘也带上?我不好意思总麻烦你,但是尘尘真的太喜欢那个乐园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这周末全家回老家,不去商场。你也别太省了,该花的还是得花。”
发完之后我看着对话框,赵芬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赵芬啊赵芬。
你那些眼泪和委屈,骗了我整整一个学期。
这回,该换个人哭了。
2
周六上午十点,商场中庭人挤人。
我坐在乐园正对面的咖啡厅二楼靠窗位置,点了杯美式。
这个角度刚好能把闸机口看得一清二楚。
十点十二分,赵芬来了。
她今天打扮得特别隆重,烫了头发,涂了口红。
身后跟着五个孩子,手上全是油渍,嘴角还挂着刚啃完的鸡腿残渣。
再后面是几个大人,应该就是她说的乡下亲戚。
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能看到她们一直在对赵芬竖大拇指。
赵芬走路带风,下巴抬得老高。
几个女人连连点头,满脸崇拜。
赵芬得意地掏出手机。
熟练地把屏幕按在扫码仪上。
“持卡人未授权,谨防诈骗。”
闸机口排队的七八组家长齐刷刷转过头来。
她愣了大概两秒,然后飞快地把手机收回去又掏出来,重新扫了一次。
“持卡人未授权,谨防诈骗。”
排队的家长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扯了扯赵芬的袖子:
“芬儿,咋回事?你不是说你有卡吗?”
赵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开始拍打闸机,声音带着哭腔:
“这机器是不是坏了?我上次来还好好的呀!”
检票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客客气气地走过来。
“姐,麻烦您对准摄像头做一下人脸识别。”
赵芬一听人脸识别,手就缩了回来。
“什么人脸识别?以前不用啊!”
“系统升级了,所有会员都需要本人验证才能入场。”
检票员的语气很平。
赵芬的演技在这一刻拉满了。
“妹妹,我就是个乡下来的可怜妈妈,什么人脸识别我也不懂啊。你就通融一下,让我带孩子进去玩一会儿,行不行?”
检票员把手抽出来,后退了一步。
“姐,规定就是规定,我做不了主。”
赵芬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们这些大公司就知道欺负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我攒了好久的钱才办了这张卡,现在机器坏了不让我进,你们赔我钱啊!”
攒了好久的钱?
两千块是我花的,她一分没出过。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差点笑出声。
五个熊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不耐烦了。
最大的那个男孩直接踹了一脚闸机,第二个跟着踹,第三个学着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
旁边几个排队的家长开始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是不是搞错了啊,至于吗?”
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赵芬哭得更大声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男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王强,是尘尘爸。
“怎么回事?谁欺负我老婆了?”
“你们经理呢?叫你们经理出来。我认识你们商场的高管,信不信我一个电话你们全部下岗?”
检票员的嘴唇在抖。
王强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头朝五个熊孩子一挥手。
“进去!翻过去!”
五个孩子像接到了冲锋号,扑向闸机护栏。
安保刚要拦,赵芬突然捂着口往后一倒。
“哎呀!我心脏病犯了!我不行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赵芬吸引了过去。
五个熊孩子趁乱翻过护栏,撒着欢冲进了乐园。
直奔最里面那排最贵的VR设备。
我放下咖啡杯,拿出手机给小李发了一条消息:
“出事了,快调监控。”
3
赵芬躺在地上闭着眼,手还捂着口,偶尔抽搐一下。
演技堪比影后。
王强蹲在旁边,一只手搂着赵芬的肩膀做出心疼的样子,一只手指着检票员骂。
“你们乐园把我老婆吓成这样,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检票员小姑娘已经快哭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至少围了三四圈。
一个戴金手镯的大妈第一个跳出来:
“小姑娘,一张卡而已,至于把人成这样吗?”
“就是,人家带孩子来玩个乐园,你们搞什么人脸识别,存心刁难人!”
“现在的商家啊,就知道赚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七嘴八舌的指责声淹没了检票员的解释。
有两个年轻妈妈甚至蹲下来帮赵芬扇风,还递了矿泉水。
“你别着急啊,先喝口水。”
“对对,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帮你投诉。”
赵芬抓着人家的手:“谢谢你们,我就是太穷了,孩子想玩一次都不行。”
就在这时候,乐园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小李从里面冲出来。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报警!快报警!VR设备区三台机器全被砸了!”
三台VR体验设备,每台价值五万多。
赵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比谁都利索。
王强只愣了一秒。
“这不怪我们!”他大声喊,“这卡是童童妈的!是她借给我们的!出了事她得负全责!”
赵芬立刻心领神会。
对着前置镜头,她哭得梨花带雨。
“各位家长,是童童妈她故意锁卡让我们进不去,孩子们才翻进去弄坏了东西。这分明就是她设的套!”
录完她直接发到了幼儿园家长群。
家长群炸了。
“天哪,童童妈怎么能这样?”
“人家借你卡你还锁掉?太过分了吧。”
“十几万的设备谁赔啊?童童妈是不是该负责?”
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请问是童童妈吗?我是辖区派出所的张警官。您的会员卡涉及一起财产损失,请您尽快到商场配合调查。”
我说:“好的,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拎起包,从咖啡厅走了出来。
下扶梯的时候,我看到楼下赵芬鼻涕横流。
她抓着我之前发给她的微信截图。
“警察同志,你看!就是她主动发给我的!她是故意的!”
王强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我老婆说的都是真的,这都是童童妈的阴谋!”
所有人都在等我出现。
我走到人群前面,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递给了警官。
“警官,这里面有这张会员卡的全部后台记录。”
“包括她用我的条码截图在二手交易群高价倒卖的完整聊天记录。”
“以及乐园系统拦截她入场的原因,不是我挂失了卡,是她无法通过活体认证。”
我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赵芬,你在群里说我设套害你。”
“那这些证据,你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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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警官把U盘进了警务室的笔记本电脑。
第一页弹出来的是二手交易群的聊天截图。
“市中心XX乐园年卡入场资格,一人次80元,我在门口等,刷我的码直接进。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下面跟着的是三笔转账记录。
备注栏写的是“乐园门票”。
第二页是乐园后台的系统志。
赵芬之前在家长群里哭着说的“童童妈故意锁卡害我”。
从系统层面,彻底被证伪了。
张警官合上电脑,转身看着赵芬。
“赵芬,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赵芬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
王强他盯着那个240块的转账记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就这点钱?”
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在心疼赵芬赚少了。
领头的胖大妈刚进门就嚷开了:
“王强!你媳妇说卡是免费的,我们一人掏了八十块钱!这钱你退不退?”
另一个瘦一点的女人跟着喊:
“还说认识乐园老板,打了折才收我们八十,结果是偷来的?”
赵芬缩在椅子上不说话。
亲戚们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气。
“赵芬你可真行啊,连自家亲戚的钱都坑!”
“我们大老远从乡下来,你就拿我们当冤大头?”
“把钱退给我!听见没!”
张警官拍了一下桌子:“都安静!一个一个说。”
亲戚们不吭声了,但眼刀全飞向赵芬。
赵芬终于开口了。
声音又软又小,带着颤抖,跟在家长群里卖惨的语气一模一样。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家里太穷了。”
“那八十块钱呢?”张警官问。
“那是,那是帮他们代买饮料零食的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站在一边没吭声。
张警官没理她的眼泪,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念了一遍。
“乐园年卡入场资格,一人次80元。这是你自己打的字,对不对?”
赵芬不说话了。
“倒卖他人会员权益牟利,涉嫌诈骗。带人强行闯闸,推搡工作人员,涉嫌寻衅滋事。”
这时候商场法务进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深灰色职业装,口别着工牌。
“损坏设备的五名儿童均为未成年人,监护责任由带领入场的成年人承担。请问,是谁带他们进来的?”
所有人看向赵芬。
赵芬看向王强。
王强盯着那个数字,十五万六。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后退两步,指着赵芬。
“这事跟我没关系。全是她的。我本不知道她拿别人的卡去卖钱。”
赵芬猛地抬头。
“王强!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作的孽,别拉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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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说完“跟我没关系”之后,赵芬笑了。
“王强,你说跟你没关系?”
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昨晚在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亲戚面前不能丢份,该花的花,回头我找童童妈那冤大头报销。”
“你放屁!”王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赵芬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你口袋里那个信封是什么?亲戚们给你的好处费,你数都没数就塞进去了!”
王强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西装内袋。
亲戚大妈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王强!我们给你的钱是让你请客吃饭的,你还收好处费?”
“你们夫妻两个合伙坑我们!”
王强转身面对亲戚,疯狂摇头。
“没有的事!她胡说八道!”
赵芬才不管他怎么解释。
“你有脸说我?你每个月工资卡上交三千,剩下的全藏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办公室抽屉里藏了一万二?”
王强的脸从红变紫。
“你给我闭嘴!”
啪的一声,在警务室里回荡。
赵芬捂着脸,身体抖了两秒。
“你打我?你还敢打我?我给你生了儿子,你就这么对我?”
王强被领带勒得喘不上气,双手去掰赵芬的手指。
亲戚大妈在旁边越看越气。
“好啊,你们两口子演戏骗我们钱,现在在这表演夫妻打架?”
她回头跟其他亲戚使了个眼色。
“先把我们的钱要回来再说!”
领头的大叔抄起角落里的垃圾桶,直接扣在了王强的头上。
香蕉皮和茶杯顺着王强的头发往下滑。
五个熊孩子本来被吓得缩在墙角,一看大人都动手了,立刻兴奋起来。
最大的那个男孩冲上去踢了王强一脚。
第二个踹了赵芬的腿。
剩下三个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警务室乱成了一锅粥。
张警官叫来两个同事,连拉带拽才把这群人分开。
赵芬瘫在地上,头发散得像鸡窝,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嘴角还破了皮。
王强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西装扣子崩飞了两颗,金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头上还沾着垃圾桶里的菜叶子。
“赵芬,我告诉你,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出。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还。”
赵芬回瞪他。
“行啊。那我就把你虚报发票的事举报到你们单位纪检。大家一起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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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被警察劝到了隔壁房间做笔录。
警务室里只剩下我、赵芬、王强和张警官。
赵芬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我面前。
“童童妈,求求你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又来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拿你的卡去卖钱,我不该在群里说你坏话。都是我的错。”
她膝行了两步,抓住我的裤脚。
“你看在我们孩子同班的份上,帮我说说情吧。让乐园少赔点,我给你磕头。”
说着真的磕了一个。
额头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张警官皱了下眉。
王强在旁边袖手旁观,恨不得赵芬把地板磕穿,只要能少赔钱。
我低头看着赵芬。
她的妆已经花了,眼影混着泪水在脸上画出两道黑线。
我没动。
掏出手机,翻到一段语音,按了播放键。
赵芬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警务室里清晰无比。
“各位家长听我说,童童妈这个人就是个笑面虎!她表面上借卡给我,背地里使坏锁卡,大家以后离她远点!”
“她就是嫉妒我人缘好,故意整我。这种人早晚遭。”
我按了暂停。
赵芬跪在地上的姿势没变,但她的手松开了我的裤脚。
“赵芬,这是你一个小时前发在家长群里的语音。”
我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
“你管这叫,做错了?”
赵芬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在群里说我是毒蝎子,说我心肠歹毒遭。所有家长都听见了。”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
“我帮你说情?你觉得可能吗?”
赵芬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没有新的流出来了。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
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
“好啊。”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
“你不帮是吧?行。”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赢了!你死我,你也别想好过!”
她冲到门口,对着走廊大喊。
“你们都看看啊!这个女人死我了!我活不下去了!”
张警官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赵芬!你冷静一点!”
“你等着。我去幼儿园,你家童童别想在那个幼儿园待下去!”
这句话一出来,张警官的脸色变了。
“赵芬,你在威胁未成年人?”
“来人,上约束带。”
张警官的语气不大,但很冷。
两个警察走进来,一左一右把赵芬按在椅子上,束缚带锁上了手腕。
赵芬还在挣扎。
王强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商场法务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王强先生,这是最终定损单。三台VR设备损毁,合计十五万六千元。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不签署赔偿协议,我们将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她顿了顿。
“包括冻结您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和不动产。”
王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嘴里就剩一句话在翻来覆去地念。
“十五万。”
我转身走出了警务室。
身后传来赵芬最后一声嘶吼。
“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没回头。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7
事情远没有结束。
下午三点,张警官依法给王强的单位打电话核实王强的经济状况和赔偿能力。
王强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
他在单位的人设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请客吃饭从来挑最贵的馆子,结账时掏卡的动作行云流水。
结果一查才知道,那张卡里经常只剩三位数。
警务室里,王强蹲在墙角,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上还粘着菜叶子没摘净。
他的直系领导周总站在门口,看了王强五秒钟。
然后他转身跟张警官确认了情况。
“所以王强的妻子倒卖别人的会员卡收费,被发现后带人强闯乐园,损坏了十五万的设备?”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周总又问:“王强本人有没有参与?”
张警官调出监控录像。
画面里,王强在闸机口大喊:“进去!翻过去!”
然后怂恿五个孩子翻越护栏。
周总看完录像,没说话,走到王强面前。
王强抬头,挤出一个笑:“周总,这事是误会,我老婆她不懂事......”
“王强。”
周总打断了他。
“你平时在单位说你认识商场高管,这是你认识的方式?”
王强张了张嘴。
“你虚报发票的事,你老婆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我回去会让财务查。”
王强的脸灰了。
周总环顾了一圈警务室,“你在公共场所怂恿未成年人破坏设备,殴打配偶。这些行为严重违反社会公德,败坏公司形象。”
“公司决定依法单方面解除你的劳动合同。”
王强愣了,然后猛地跪了下来。
“周总!不能开除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有房贷要还!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哭得涕泗横流。
周总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腿的手,用力踹开。
“你跟警方配合处理后续。公司的事,周一人事会通知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强跪在原地,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喘息,最后变成了沉默。
赵芬被约束带绑在椅子上,一直在看。
她看着王强跪下去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单位装了这么多年大款,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打回原形了。”
“你不也一样?”王强的声音嘶哑,“你装了一辈子可怜人,今天谁还信你?”
两个人在警务室里互相瞪着。
外面走廊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
是亲戚们。
他们做完笔录之后没有在商场多停留一秒钟。
领头的大叔路过警务室门口时,停了一下。
“王强,八十块钱我不要了。你们两口子以后少祸害亲戚。”
说完拎着编织袋走了。
其他人跟着走了。
没有人回头。
晚上八点,亲戚们连夜打了长途客车回了乡下。
走之前,他们去了一趟赵芬家。
拿回自己买来的土特产,以及顺走了王强柜子里藏的三瓶好酒。
8
周一上午,商场法务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
法院执行效率极高。
下午两点,王强银行卡里准备用来还月供的一万四千块被冻结。
然后,他的信用卡也被冻了。
四点钟,他接到了房贷银行的催款电话。
王强拿着手机坐在客厅地板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晚上七点,王强的父母到了。
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大巴来的。
两位老人一进门没坐下,甚至没喝一口水。
王强的母亲直接冲到赵芬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赵芬你个丧门星!我儿子好好的工作被你搞丢了!十五万块钱你拿什么还?”
王强的父亲站在旁边不动手,但嘴没停。
“我们王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
赵芬被婆婆揪着头发,疼得直叫。
“妈,不是我的错,是童童妈害我!”
“还甩锅!”婆婆又扇了她一个耳光,“人家的卡你偷去卖钱,人家害你?你自己看看你的好事!”
赵芬被打得蜷缩在墙角,王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爸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废物。管不住老婆,丢了工作,房子都要保不住了。”
王强不说话,他妈又踢了赵芬一脚:
“明天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别在我儿子家里待着了!”
这顿闹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邻居们在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事情的传播速度远超我的预期。
起因是那天在商场围观的某个路人。
他把赵芬在闸机口撒泼打滚的完整视频发到了本地的短视频平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评论区瞬间。
“这变脸速度川剧都比不了。”
“装晕装得真好,就是醒得太快了。”
“同城的,这人我认识,她家孩子跟我孩子一个幼儿园。”
视频上了同城热门,然后上了全市热搜。
播放量两天破了五百万。
紧接着警方发布了官方通报。
这份通报被截图转发到了每一个跟赵芬有过交集的微信群。
她之前那个“宝妈互助群”。
那些曾经在家长群里帮赵芬说话、指责我“心机太重”的家长们连夜改了群昵称。
删了之前声援赵芬的发言。
然后一个接一个退了群。
有两个人私信给我道歉。
内容差不多,都是“之前不了解情况,对不起”。
我回了个“没事”,然后把聊天框关了。
整个小区都在传这个视频。
楼下超市的老板娘看到赵芬的照片,一拍大腿:
“就是她!上次在我这买东西用了过期优惠券,被我发现了还赖着不走,说我欺负她!”
菜市场的鱼贩子也认出来了:
“这女的!每次买鱼都要我多送两葱,不给就站在摊位前面哭!”
赵芬多年来精心编织的“可怜妈妈”人设,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彻底粉碎了。
9
赵芬被拘留五天后放了出来。
她回到家发现家里已经变了样。
冰箱空了。
洗衣机坏了没人修。
王强搬到了客厅睡沙发,卧室门从里面反锁。
她开了直播,面对镜头,又开始了她最擅长的表演。
“各位好心人,你们听我说。网上那些视频都是断章取义。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我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人的钱......”
她的声音颤抖着,鼻子一抽一抽。
“那个童童妈是有背景的人,她联合商场一起陷害我这个没钱没势的小老百姓。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弹幕在开播三秒后就开始刷屏了。
“警方通报都出了你还洗?”
“八十块一个人头,你卖了多少?”
“装晕的时候能不能敬业点,不要刚躺下就睁眼?”
有人直接把警方通报的截图做成了弹幕特效,满屏飘。
赵芬看到弹幕,脸色一阵阵发青。
但她还在坚持。
“你们不了解真相,你们都被那个女人蒙蔽了。”
“你倒卖人家会员卡的聊天记录要不要我再发一遍?”
一个网友直接连麦了。
声音很响亮:“姐,你装可怜的技术确实一流,就是别在全网人民面前装了行吗?”
赵芬气得一把关掉连麦。
更多的举报涌了进来。
直播间右上角的提示不断跳动。
开播不到八分钟,屏幕突然黑了。
“您的账号因涉嫌传播不实信息,已被平台永久封禁。”
从那天起,赵芬没再出过小区大门。
楼下遛弯的大爷大妈认出她就指指点点。
超市老板娘远远看到她就喊:“哟,网红来了啊!”
连小区门口看门的保安都换了态度,以前见面客客气气的,现在连点头都省了。
王强的子也没好到哪去。
每天都有催债电话打进来。
他拔了电话卡,换了新号。
新号用了不到三天又被打。
债务像一张大网,把他和赵芬兜在里面,动弹不得。
两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几乎不说话。
偶尔开口就是吵架。
吵架的内容永远只有一个主题:十五万谁出。
有一天晚上我在业主群里看到邻居发的消息:
“22楼又吵起来了,这回还摔了东西,好像是电视。”
“别管了,这家人神经病。”
赵芬试图回娘家。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到了镇上。
她爸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回来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自己作的死自己受。”
“爸——”
“走!别给我丢人了!全镇都在传你的视频!”
扫帚挥过来的时候,赵芬躲都没躲。
她站在院门外愣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半夜。
王强不在家。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10
那份离婚协议书我后来在法院的公告栏上看到了内容。
王强写得简洁明了。
房产归王强。
债务归赵芬。
孩子归赵芬。
他什么都要,什么责任都不担。
赵芬当然不签。
“你做梦!十五万的债你一分不出,房子你还要拿走?王强你是不是人?”
王强的逻辑很清晰:“事是你的,钱是你收的,人是你带的。关我什么事?”
“你在现场怂恿孩子翻闸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那是帮你收拾烂摊子。”
赵芬还没把那个字说完,王强就掐住了她的手腕。
“签不签?”
“不签!”
“那就法院见。”
王强松开手,拿起外套走了。
第二天赵芬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
她拍了照片想发到朋友圈博同情。
但她的朋友圈已经没人看了。
法院的传票两周后寄到了。
开庭那天,赵芬和王强坐在法庭两侧,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对视过一次。
王强请了律师。
法官问她意见。
她说不同意离婚。
法官问为什么。
她说:“他必须分担债务。我一个人还不起。”
法官又问王强。
王强说:“感情破裂,坚决要求离婚。”
法官调取了所有证据。
监控录像显示王强在现场有明确的教唆行为。
财产方面,王强名下有一套按揭房产,月供三千二。
赵芬名下没有任何资产。
最终判决准予离婚。
债务十五万六千元,两人按比例共同承担。
王强承担百分之六十,赵芬承担百分之四十。
房产依法进入强制拍卖程序,用于偿还债务。
王强听到“强制拍卖”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
“不行!房子不能卖!那是我唯一的房子!”
法官面无表情:“被执行人拒不履行赔偿义务,法院有权对其名下财产进行强制执行。”
王强的眼圈红了。
那套房子是他在这个城市最后的体面。
没了房子,他什么都不是。
赵芬坐在对面,看着王强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我向法院提交了名誉侵权的民事诉讼。
要求赵芬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元。
赵芬在家长群里造谣诽谤我的语音、视频、文字记录,一共四十七条,全部作为证据提交。
法院审理后判决支持。
赵芬被正式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名下所有消费受到限制。
高铁、飞机、酒店,全部坐不了、住不了。
她成了老赖。
尘尘在幼儿园的处境也变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倒卖诈骗,但他们的家长懂。
“别跟那个小孩玩。”
“他妈妈是骗子。”
“离他远一点。”
尘尘每天回家都哭。
赵芬抱着尘尘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
一周后,幼儿园园长亲自给赵芬打了电话。
措辞很委婉。
意思很明确。
请退学。
11
赵芬办退学手续那天,我刚好送童童去幼儿园。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牵着童童从电梯上来的时候,看到幼儿园侧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芬。
尘尘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旧书包,书包上的卡通图案磨得看不清了。
我几乎没认出她来。
三个月前那个在商场闸机口昂首挺的女人,现在头发灰白枯。
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童童拽了拽我的手:“妈妈,那是尘尘。”
“嗯。”我说,“走吧,快迟到了。”
我牵着童童从她身边走过。
距离不到两米。
赵芬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我们目光交汇了一下。
不到一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用力拎起编织袋,拉着尘尘往外走。
我送完童童出来的时候,侧门口已经没人了。
后来的事情是断断续续从各种渠道听说的。
赵芬带着尘尘回了乡下。
她娘家在一个偏远的村子,离最近的镇也要四十分钟的山路。
她爸虽然之前拿扫帚撵过她,但终归是自己闺女,最后还是让她进了门。
条件是不许在家闹事,不许让村里人说闲话。
可赵芬的视频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短视频这东西,在城里传播快,在乡下只会更快。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把那个视频存在手机里,来一个人放一遍。
赵芬第一天回村就被指指点点。
“就是她!在城里偷别人的卡去卖钱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还打了十几万的东西赔不起,成老赖了。”
“啧啧,赵老二家的闺女,小时候看着挺老实的,谁知道是这种人。”
赵芬缩在屋子里不出门。
但乡下的房子不隔音,外面的议论一字不落地灌进她耳朵里。
她试图用老办法自救。
逢人就诉苦自己被大公司和有钱人联手迫害。
第一个听她说完的邻居大婶,沉默了三秒,然后端起脚盆里的水。
泼在了她脚面上。
“赵芬,你少来这套。你在城里骗人骗习惯了,回村里也骗?滚远点,别脏了我家门口。”
赵芬站在原地,鞋子湿透了,头发被水溅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王强那边的消息传来得更晚。
因为不舍得请工友吃饭,被集体孤立。
有一次跟工头因为十块钱的伙食费吵了一架。
工头脾气暴,叫了两个人把他从工棚里拖出来。
只知道后来王强的腿打了石膏,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
12
半年后。
我开车送童童去幼儿园。
车是新提的,不是什么豪车,但空间大,后排放了童童的安全座椅,旁边还有她最喜欢的毛绒玩具。
童童今天心情不错,坐在后排哼歌。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那张2000块的乐园通卡,我后来注销了。
用法院判的十万块精神损失赔偿金,我给童童升级了全省顶级的儿童俱乐部终身VIP。
那个俱乐部不用条码,不用截图。
人脸识别,指纹绑定,一人一码,连影子都蹭不了。
我把童童送到教室门口,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
“妈妈再见!”
“再见,下午来接你。”
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进教室,我在原地站了几秒。
班上的小朋友们围过来跟童童打招呼。
没有人再提起尘尘。
小孩子的世界简单,谁在谁就在,谁走了很快就忘了。
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赵芬的消息。
朋友圈里也没有她的动态。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尘尘骑木马的照片,但已经半年没更新过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开车路过商场的时候,我看到乐园门口换了新的广告牌。
“全新升级!人脸识别入场,杜绝一切冒用行为!”
我笑了一下。
从某种意义上说,赵芬也算为这家乐园的安防升级做出了贡献。
用她自己的方式。
回到家,我泡了一杯茶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两个遛弯的大妈在聊天,声音随风飘上来。
“听说22楼那个女的回乡下去了?”
“早走了,走了好几个月了。”
“她老公呢?”
“跑了呗,听说在外地打工,腿还摔伤了。”
“啧啧,造孽哦。”
“造什么孽,活该。你没看那个视频?装晕装的,奥斯卡都不敢这么演。”
两个大妈笑着走远了。
我喝了一口茶。
有些人习惯了把示弱当武器,把善良当软柿子。
她们觉得只要眼泪够多,声音够惨,全世界都该为她让路。
赵芬确实穷。
但她的穷不是因为命不好。
是因为她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算计别人上面,从来没想过自己站起来。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该去接童童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