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关机的那个周末,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了老家。
车厢里嘈杂,有人嗑瓜子,有人外放短视频,小孩在过道跑来跑去尖叫。
我缩在靠窗的硬座上,把我妈那罐腌酸菜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也没擦。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爸骑着那辆掉漆的电瓶车在出站口等我。
他远远看见我,笑着招手,走近了却什么都没问。
只是接过我的行李箱,掂了掂:"就带这么点东西?"
"嗯。"
他把箱子绑在后座,拍了拍:"上车吧,你妈在家煮了面。"
电瓶车穿过清晨的小镇,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早餐铺子冒着白烟。
我从背后抱着我爸的腰,脸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
他瘦了。
背脊的骨头硌人。
到家时我妈已经把面端上桌了,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碎碎的铺在上面。
她看见我,嘴巴张了张,眼眶一下就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硬挤出笑:"快吃,凉了就坨了。"
我坐下来,吃了第一口,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我妈坐在对面,手搅着围裙角,终于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婚,是不是不办了?"
"嗯。不办了。"
她点点头,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办就不办,咱家闺女哪里差了。"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们,假装在刷锅。
但我看见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我开机是三天后的事。
一百多条未接来电,全是顾城的。
微信消息多到我划不到底。
最开始的语气还算克制:"染染,你在哪?回个消息。"
后来越来越急:"你到底去哪了?我找了你所有朋友,没人知道。"
再后来带了火气:"苏染,你知不知道那天婚礼现场三百个人看着我?你让我怎么收场?"
最后一条,是昨天深夜发的: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呵。
他到这一步了,还觉得是他在施舍我机会。
我没回消息,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投简历。
我学的平面设计,在A城的时候一直做自由职业帮人画画。
顾城说过"你不用工作,我养你"。
我真的信了三年。
现在想想,他养的不是我。
是一个听话的、乖巧的、随时可以摆进画框里的摆件。
一周后,我接到了镇上一家广告公司的面试电话。
工资不高,三千五。
但够我活。
面试那天我穿了我妈给我翻出来的一件白衬衫,骑着电瓶车去的。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的作品集,挑了挑眉:
"在A城做过?水平不错,怎么回来了?"
我笑了笑:"想家了。"
她没追问,爽快地说:"下周一来上班。"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炊烟味,有隔壁包子铺的肉香。
没有香水味,没有红酒味,没有水晶灯折射出来的冷光。
我忽然觉得,三千五的工资闻起来,比三百万的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