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和裴旭结婚六年,我们像合租室友。
夫妻生活,更像是走过场。
那天事后,我望着天花板说了句:
“你就不能稍微用点心吗?”
他系皮带的动作一顿,像听到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有别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季南。
联姻那天她就出了国,所有人都说,是我把她挤走的。
我从没解释过。
想着六年够长了,长到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下。
直到上周末,朋友发来一张照片。
网红餐厅的照片墙上,裴旭揽着季南,下巴搁在她肩头,笑得像二十岁。
打印期: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六年。
好像也没多长。
1.
我打开邮箱,找出三个月前的一份邮件。
那是一封来自全球顶尖的空间设计事务所的入职邀请函。
我想询问对方,近期还有没有招聘需求。
再三确认措辞后,点击发送。
接着,我又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条款简单的心酸。
结婚六年,我和裴旭泾渭分明,竟然没有可分割的东西。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之语。
仿佛为这场荒唐的婚姻画上一个句号。
六年前,裴家的公司濒临破产,需要和顾家联姻才能渡过难关。
裴妈妈对我说:“裴旭会走出来的,你给他一点时间,他会看到你的好的。”
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裴旭。
喜欢了十几年,终于有机会站在他身边,我怎么舍得拒绝?
我拿出手机,点开裴叙的微信对话框。
我们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三天前。
我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个“忙”。
「什么时候回来?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什么事?微信说就行,我这边走不开。」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离婚这么大的事,在微信上说好像不大合适。
「当面谈吧,我等你。」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看向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开过,我想起结婚那天我坐在婚车里。
裴旭坐在我旁边,我偷偷看他的侧脸,以为自己这辈子终于得偿所愿了。
婚后,我学着做他爱吃的菜,记住他所有的喜好,他胃不好我家里常备着胃药,他晚归我永远留着客厅的灯。
我以为哪怕是块石头,捂六年也该捂热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石头捂不热,是他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这儿。
我等啊等,等到凌晨两点,玄关的灯还是没亮。
我点开朋友圈。
我很少刷朋友圈,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像是某种预感驱使着我。
果然,季南最新动态,图片显示是一家米其林餐厅。
她举着一杯红酒,笑得温柔。
旁边的男人露出半张脸,手腕上戴的表,是我今年送裴旭的生礼物。
全球限量款,我托了好多人才买到。
配文是:【重逢一周年快乐,谢谢你一直都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他说的走不开,是陪季南过重逢一周年。
下面大学时同学评论:【什么时候办喜事?我们等着喝喜酒啊。】
季南回复了个害羞的表情:【快啦,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订婚。】
家里的事。
说的是和我离婚吧。
我攥着手机的指尖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没觉得疼。
原来他最近总说忙,总说要加班,总说要出差,都是在忙着和季南计划未来,忙着怎么把我这个碍事的原配踢走。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书房里重新暗了下来。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
【顾女士,您好!收到您的邮件非常惊喜。】
【说实话,您当初拒绝offer后,我们一直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如果您确定有意向,我们随时欢迎您加入。】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三个月前,我为了裴旭放弃了全世界。
三个月后,全世界还在原地等我,而裴旭从未等过我。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2.
裴旭没有回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开始打包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柜里大半都是裴旭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都是我这些年一件一件给他挑的。
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
梳妆台的抽屉里放着裴妈送我的珠宝盒,钻石项链、翡翠镯子,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六位数起步,还有裴旭给我办的副卡,我从来没刷过。
我原封不动把珠宝盒放回去,副卡放在梳妆台上,连他去年过生补送我的碎钻项链,我也摘下来放在盒子上。
我什么都不想要他的。
翻到衣柜最里面的时候,我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抽出来看,是条藏青色的围巾。
是我大学的时候织了半个月,本来打算送给裴旭当生礼物的,后来看到他把张季南的围巾天天戴在脖子上,我就没好意思送出去,塞在衣柜最里面,一放就是八年。
我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几秒,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没送出去的东西,现在更没必要留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裴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之语啊,周末回老宅吃饭吧?阿旭说你最近瘦了,我让张妈炖了你爱吃的燕窝,还给你买了新款的包包。”
我握着手机,靠在衣柜上笑了笑。
裴旭还真是会装,一边陪着白月光风花雪月,一边在他妈面前扮演好丈夫。
“妈,我最近挺忙的,就不回去了,你们吃吧。”
我没提离婚的事,也没拆穿他的谎言,没必要,大家都是成年人,体面一点好。
“忙也要注意身体啊,那我让张妈把燕窝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妈,谢谢你,我还有事,先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行李箱。
我拉着行李箱下楼,便给闺蜜闫琳发去消息。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爸妈说要离婚的时,在尘埃落定前,我就先去闫琳那借住一阵。
出了别墅区,以前每次走出这个大门,我脑子里想的都是裴旭爱吃什么,要顺路给他带巷口的酱牛肉,还是街尾的手作甜品。
今天我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考虑晚上和闺蜜吃什么口味的火锅。
我打了车,报了闺蜜家的地址。
车开起来的时候,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口堵了好几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闫琳给我发了一串语音。
“我把房间都收拾好了,阳光超好,你以后就在我这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还给你点了最爱的麻辣小龙虾,还有冰茶,三分糖加珍珠!”
我听着她的声音,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暖乎乎的。
还好,我不是一无所有。
3.
闫琳的家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她把我安顿在次卧,床单被罩全是新的,是我喜欢的暖黄色。
“你就安心住着,裴旭要敢来闹,我拿扫帚轰他。”闫琳拍着脯保证。
我笑着推她一把:“他才不会来。”
以我对裴旭的了解,他巴不得我主动消失,好给季南腾位置。
正说着,手机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是伦敦那边的,让我设计一件婚纱做入职作品。
婚纱。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我学服装设计这么多年,拿过奖,办过展,给名媛设计过高定,唯独没设计过婚纱。
曾经我也幻想过,有一天亲手为自己设计一件——缎面、长拖尾、领口绣满我钟爱的铃兰花。
后来那个幻想随着裴旭一句“婚礼简单点就行”碎了,我随便挑了件婚纱,匆匆忙忙嫁给了他。
“你......真要出国啊?”
我回着邮件,点头。
“明天陪我去Sposa吧,找找灵感。”
第二天下午,我们推开了Sposa的玻璃门。
店里陈列着几十件婚纱。
我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试衣区方向传来——
“裴旭,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循声望去,见季南站在三面落地镜前,穿一件鱼尾款婚纱,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裴旭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着季南,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是我六年婚姻里从未见过的表情。
温柔、专注,带着纵容。
“好看。”
季南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会敷衍我。这件会不会太素了?我觉得那件缎面的更适合仪式——”
裴旭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理了理头纱。
“你穿什么都好看,真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迟来的醒悟。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温柔从来不属于我。
闫琳拽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走,我们去别家,不稀罕看这对狗男女——”
她话音未落,季南在镜子里看到了我。
“之语?”她转过身,笑容绽开,“好久不见。”
裴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我的瞬间凝固了。
他脸色很难看:“你来这里什么?”
“来找灵感的。”我合上速写本,语气平淡。
“正好碰到你们,省得我专门找你。”
“昨天我等了你一晚上,”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本来想当面谈离婚的事,你没回来。”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放在书房抽屉里,你有空看一眼,没问题的话我们把手续办了。”
第2章 2
裴旭的表情僵住,眉头皱得更紧:“你又在闹什么?”
“我没有在闹。”我仰头看他,“我都知道了,网红餐厅的照片墙。”
“还有季南的朋友圈,你们重逢一周年快乐,配文写得挺感人。”
裴旭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季南挽住裴旭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之语,你别怪裴旭,是我......我不该发那条朋友圈的。”
“我只是太高兴了,毕竟我们分开这么多年......”
她说着,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裴旭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
“顾之语,你闹够了吗?我和季南的事你早就知道,现在装什么受害者?我们是联姻,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牵扯到两家公司,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这些年除了在家待着,还做了什么?季南好不容易回来重新开始事业,你不要在这种场合让她难堪。”
4.
闹。
又是这个字。
六年了,我在他眼里永远都在“闹”。
想让他回家吃饭是闹,抱怨他敷衍是闹,现在连提离婚都是闹。
我看着季南穿着婚纱依偎在裴旭怀里,眼角挂着泪,裴旭搂着她。
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季南靠在裴旭肩上,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裸的胜利者的得意。
我懒的跟她搞雌竞。
“裴旭,我没有在闹,我只是通知你。”
“离婚协议你看不看都行,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分的。”
“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就行。”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之语,你站住。”
裴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我熟悉的命令语气。
以前我会停下来,回头看他,等他给我一个解释,或者一个敷衍的眼神。
但这一次,我没有停。
我径直推开Sposa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我眼眶发酸。
但我没眨眼,也没回头。
闫琳小跑着跟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气得浑身发抖:
“他还有脸追出来?那个季南也是绝了,当着你的面穿婚纱秀恩爱,还装委屈?”
“什么段位啊这女的!”
“别气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值得。”
“你就这么算了?”闫琳瞪大眼睛,“要是我,非得把婚纱店掀了不可!”
我笑了一下:“掀了又能怎样?我的人生又不是只有那一件婚纱。”
闫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行,顾之语,你这话说得老娘想哭。”
我们上了出租车,闫琳报了另一个婚纱店的地址。
在车窗边,手机震了一下。
裴旭的微信。
「你认真的?」
四个字,冷冰冰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看着对话框,忽然觉得很陌生。
六年了,我们之间连一张合照都没有,聊天记录全是——
“回不回来”
“忙”
“嗯”
“好”。
我翻了翻,往上滑了很久,才找到一条他主动发我的消息。
那是三年前,他让我帮他取快递。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没回。
出租车拐过路口,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个词——
如释重负。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5.
回到闫琳家,打开电脑开始构思那件婚纱的设计稿。
我画得很顺,线条流畅得像是有谁在帮我握着笔。
缎面、长拖尾、领口绣满铃兰花。
那件我曾经想为自己设计的婚纱,此刻正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给另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娘。
画到凌晨两点,我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裴旭妈妈发来的消息。
「之语,阿旭说你们要离婚?」
我心里一沉。
裴旭效率倒是高,下午刚提,晚上就告诉他妈了。
不过也是,他巴不得早点把这件事捅破,好光明正大地和季南在一起。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复:
「妈,这件事我和裴旭会处理好的,您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之语,到底怎么回事?”裴妈妈的声音带着焦急,“是不是阿旭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帮你骂他。”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裴妈妈对我确实好。
这些年,她比裴旭更像我的家人。
逢年过节给我买东西,记住我爱吃什么,甚至在裴旭忘了我们结婚纪念的时候,替她儿子给我订花。
但这份好,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我愿意继续做裴家的儿媳妇。
“妈,”我轻声说,“没有谁欺负谁,就是......不合适了。”
“什么叫不合适?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妈,”我打断她,“裴旭有喜欢的人,一直都有。”
“您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到裴妈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东西。
愧疚、无奈,还有一点点被拆穿的心虚。
“之语,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是婚姻这种事,哪有不磕磕绊绊的?阿旭他......”
“他会想明白的,你再给他一点时间——”
“妈,”我笑了笑,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我给过他了,六年,够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闫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
看到我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牛塞到我手里。
然后坐在我旁边,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
“哭吧,”
“哭完就好了。”
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淌。
不是为裴旭哭,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十八岁偷偷在围巾上绣他名字的女孩,
为那个二十五岁穿着随便挑的婚纱嫁给他的女人,
为那个等了六年、捂了六年、卑微了六年的顾之语。
哭完这一场,我就和她告别。
6.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婚纱设计稿改了四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好。
伦敦那边的人看完初稿,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过来,用了好几个感叹号。
说这是他们“近三年来见过最有灵气的设计”。
我盯着那封邮件,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你看,世界那么大,我的才华有人看见。
我的价值不需要通过谁的肯定来证明。
第四天上午,裴旭终于出现了。
闫琳在厨房煮面,听到门铃声去开门,然后“砰”地把门摔上了。
“谁啊?”我从次卧探出头。
“狗。”闫琳面无表情地说。
门铃又响了。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裴旭站在门外。
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的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我打开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来什么?”
裴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把文件袋递过来:“离婚协议我看过了,有几条需要修改。”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
他在上面改了几处。
不是要分什么东西,而是主动提出要给我一套房和一笔钱。
“不用,”我把文件袋递回去,“我说了,我们没什么好分的。”
裴旭的眉头皱起来:“顾之语,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说,像个......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这样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我看着他,“愧疚?”
裴旭沉默了。
“裴旭,”我平静地说,“你不用愧疚。”
“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心里只有季南。”
“是我自己不死心,是我自己非要嫁给你,是我自己等了六年。”
“所以,你不用愧疚,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
“那些房子、车子、钱,你留着吧,”
“就当是你和季南的贺礼,我提前随份子了。”
裴旭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顾之语,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刻薄吗?”
我笑了:“刻薄?
裴旭,你当着我的面让季南穿婚纱秀恩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刻薄?
你在朋友圈里陪她秀周年纪念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刻薄?
你说我在家‘什么都没做’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刻薄?”
裴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走吧,”我退后一步,“离婚协议你改好了发我邮箱,我看完没问题就签字。民政局那边你约时间,我配合。”
我关上门,把他和门外的一切都关在外面。
闫琳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帅。”
我笑着接过面碗,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掉进汤里,咸的。
7.
子一天天过去。
我完成了婚纱设计,发回伦敦,对方当即敲定了意向,还附带着邀请我参与明年春夏系列的高定设计。
我在闫琳家的小次卧里,对着电脑屏幕,把那份邀请函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开邮箱,给爸妈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我没有打电话,因为我怕听到妈妈的声音会哭。
我把这六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从嫁给裴旭,到他心里住着季南,到我等了六年,到我终于死心,到我决定出国。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十分钟后,妈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听到的却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傻孩子,”妈妈说,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
“回来,”
“回来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妈,我想出国——”
“我知道,”妈妈打断我,“你信里写了。”
“之语,妈支持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从小就有才华,妈一直为你骄傲。”
“但是你得先回来,让妈看看你。你瘦了吧?”
我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这就是被在乎的感觉。
不是“你再给他一点时间”,不是“婚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而是——
“你瘦了吧?”
“妈支持你。”
“妈为你骄傲。”
回家待了三天,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爸爸坐在餐桌对面,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
临走那天晚上,爸爸把我叫到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爸给你准备的,”
“爸,不用——”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之语,爸这些年看着你嫁过去,看着你受委屈,爸心里难受。”
“但是爸不能替你去争,也不能替你去要。”
“你从小就有主见,爸相信你的选择。”
“现在你选了重新开始,爸支持你。”
我接过那张卡,手指微微发抖。
“爸,我会还你的。”
“说什么傻话,”爸爸摆了摆手,“你过得好,就是还我了。”
回到闫琳家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裴旭发来的修改版离婚协议。
他最终还是保留了那套房子的条款,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
「这是你应得的,不要拒绝。」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很讽刺。
六年了,他唯一一次主动给我什么东西,是在我们离婚的时候。
我叹了口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签好了,民政局你约时间。」
裴旭秒回:「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
当然可以。
他大概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8.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裴旭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文件袋。
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
“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还是老样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我身后走进民政局。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快到我甚至来不及有什么感触。
工作人员让我们坐在窗口前,递过来几张表格,我们各自签字、按手印,像两个办理业务的陌生人。
最后,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说了一句:“手续办完了。”
我接过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离婚证”三个字。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我对裴旭说。
“顾之语。”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到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离婚证,指节泛白。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出国,”我没有隐瞒,“伦敦,做设计。”
裴旭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复杂。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转身离开。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忽然笑了。
六年。
从结婚证到离婚证,从满腔热血到心如死灰,从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到发现自己只是一个碍事的绊脚石。
这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周三很快到了。
闫琳送我去机场,一路上她都在说话。
从吐槽裴旭到夸我牛,从回忆大学时光到畅想我去伦敦以后的生活。
她说了很多,唯独没有说“别走”。
她知道,这一步我必须走。
办完登机手续,我站在安检口前,和闫琳拥抱。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她在我耳边说,“每天都要发,不然我飞过去找你。”
“好。”
“还有,”她松开我,眼眶红红的,“顾之语,你给我好好搞事业,搞出点名堂来,让那个狗男人后悔一辈子。”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走了。”
“走吧走吧,”闫琳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哑,“别回头。”
我真的没有回头。
我穿过安检通道,走过长长的候机厅,登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看着窗外的停机坪,看着地勤人员来来往往,看着跑道上其他飞机起飞降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裴旭的微信。
「一路顺风。」
四个字,一如既往的简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聊天记录清空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口那个堵了六年的东西,终于彻底消散了。
我把手机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当机身穿过云层的那一刻,窗外骤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阳光铺满整个云海,壮阔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透过舷窗看着那片光,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顾之语,欢迎来到新世界。
【五个月后·伦敦】
9.
十二月的伦敦很冷,但工作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绘图桌前,面前摊着一叠设计稿,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窗外是泰晤士河的夜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地金色。
“顾,还不走?”同事艾米丽拎着包准备下班,探头看了我一眼,“都九点了。”
“马上,改完这版就走。”
艾米丽笑了笑:“你就是个工作狂。”
“对了,今天邮箱里有一封给你的信,我放在你桌上了。”
我愣了一下,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果然在角落看到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我的名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
深蓝色的底,烫金字体,上面写着一行英文——
「季南 & 裴旭 邀请您出席他们的婚礼」
我看着那张请柬,愣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心酸,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
他们居然真的给我寄请柬。
我翻到请柬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季南的笔迹:
「之语,希望你能来,你是我们最重要的见证人。」
见证人。
我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那天在Sposa婚纱店,她嘴唇微动说出的那两个字——
“谢谢。”
原来在她眼里,我这六年存在的意义,就是见证他们的爱情故事。
我把请柬翻过来,看着正面烫金的字,想了想,拿起笔。
在“RSVP”那一栏,我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单词:
「Declined.」
婉拒。
然后把请柬扔进了碎纸机。
手机震了一下,是闫琳发来的消息。
「!!!裴旭和季南要结婚了!!!季南居然发了朋友圈!!!还@了你!!!你快去看!!!」
我点开朋友圈,果然看到季南的最新动态。
一张请柬的照片,配文是:「终于等到这一天,谢谢所有人的祝福,特别感谢@顾之语,谢谢你成全了我们。」
底下已经有一百多条评论,全是祝福。
我翻了翻评论区,看到一条评论让我停住了——
大学同学林悦:「等等,顾之语不是裴旭的老婆吗???」
季南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是前妻啦,他们早就离婚了。」
我看着这条评论,忽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伤心,是那种“看够了狗血剧情”的疲惫。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工作邮箱,给季南发了一封邮件。
不是回复请柬,而是转发了一条链接。
链接指向一篇报道,是《Vogue》英国版今天刚刚发布的专访。
标题是:「中国设计师顾之语:从伦敦起步,她的婚纱如何惊艳了整个时尚圈。」
报道里配了几张我的设计作品照片,其中一张,是那件缎面铃兰花婚纱的细节图。
领口绣满的铃兰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接受采访时说的——
“我曾经以为,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刻,是穿上婚纱嫁给爱情的那一天。
现在我明白了,女人最美的时刻,是她终于不再为了谁而活,只为自己绽放的那一天。”
邮件发出去之后,季南没有回复。
但五分钟后,她那条朋友圈删除了。
10.
裴旭的婚礼定在一月,伦敦下了第一场雪的那天。
我没有去。
那天我在工作室加班,完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订单。
为一位英国王室旁支的成员设计婚礼礼服。
这是我职业生涯里第一个王室订单。
交稿的那一刻,工作室的所有同事都在鼓掌。
老板递给我一杯香槟,笑着说:“顾,你会成为这个行业最顶尖的设计师。”
我举着酒杯,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之语,是我,裴旭。婚礼结束了,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低头打字,按下发送:
「不必了。新婚快乐。」
然后我把这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闫琳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的。
“顾之语!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裴家出事了!!裴旭他爸涉嫌商业欺诈,公司被查封了!!
裴旭现在被带走调查了!!季南在婚礼上当场翻脸,说她不嫁给一个‘可能坐牢的男人’!!
我的天,这场戏也太精彩了吧!!”
我握着手机,听着闫琳激动的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还在下,泰晤士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冰,远处的伦敦眼亮着暖黄色的灯。
“之语?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想?”
我端起那杯香槟,轻轻抿了一口。
“闫琳,”
“我下周有个新系列要发布,你帮我看看哪件适合走开场。”
闫琳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行,顾之语,你是真的放下了。”
我也笑了。
放下?
不,不是放下。
是拿起来了。
拿起了自己的人生,拿起了自己的梦想,拿起了那个被埋没了六年的、闪闪发光的自己。
至于裴旭,至于季南,至于那段荒唐的六年——
他们只是我人生里的一页。
翻过去了,就不会再回头。
【三个月后·米兰时装周】
“下一件作品,是本次时装周的压轴之作——”
秀场的灯光暗下来,只剩T台中央一束追光。
音乐缓缓响起,是德彪西的《月光》。
模特从幕后走出来,穿一件缎面长裙。
裙摆拖地三米,领口和袖口绣满了铃兰花。
每一朵铃兰花都是手工绣制,用了整整八百个小时。
灯光打在裙摆上,缎面如水般流淌,铃兰花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是真的在风中摇曳。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如雷。
我坐在后台的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酸。
闫琳坐在我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顾之语,”她抽着鼻子说,“你太牛了。”
我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之语,爸爸和我在看直播,你爸哭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然后我又看到一条消息,是伦敦工作室的老板发来的:
「顾,刚刚接到三个蓝血品牌的邀约。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时代要来了。」
我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监控屏幕。
T台上,那件铃兰花长裙正在接受全场的注目礼。
追光灯下,缎面折射出温柔的光。
那些铃兰花,像是从我的指尖长出来的,一朵一朵,开满了整个舞台。
我曾经想把这件婚纱留给自己,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
现在我把它穿在另一个人身上,嫁给了全世界。
不,不是嫁给世界。
是嫁给了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