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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方可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找了律师，我把旧手机里的备忘录截图、U盘音频备份、婚前财产协议全部交给了律师。
还有一样东西——当年他事务所周转不开时，我爸转给他的一笔款。
两百万，没有借条，现在我要追回来。
“婚前财产，感情欺诈，我要追回婚房首付里我出的六成款项，还有他公司周转时我转入的二十五万。”律师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够清楚，能追。”
第二件，去了婚庆公司，退定金要双方签字，方可替我去堵了顾淮之，她回来把解除协议拍在茶几上。
“他签了，签完问——她还回来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配知道吗”方可摘下墨镜擦了擦。
第三件，去美术馆递辞职信。周馆长带我四年，他摘下眼镜看了我很久。
“沈听眠，你辞了北京的工作，要去哪儿。”
“成都，方可那边有个分馆要策展人。”
“因为顾淮之”我没否认。
他把笔转了三圈：“你来馆里四年，做了七个重点展览，你的能力不该窝在北京，更不该窝在他身边。”
交接花了两周，那两周顾淮之每天发消息。
有时候几条，有时候十几条，我没回，不是赌气。
三年多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他从来没听，现在他愿意听了，我不愿意说了。
走之前那天，我去了一趟我们住过的房子。
顾淮之不在，客厅空了一半。
我的拖鞋还在鞋柜里，马克杯也在，杯柄朝右——我习惯的方向。
大概他摆回去的。
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那部旧手机。
屏幕朝上。
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是他的字迹：“我把它扔了。”四个字。
像小学生认错，我撕下便签扔进垃圾桶。拿起旧手机翻了翻——微信还在。
林幼晴的聊天记录还在，备忘录还在，什么都没删。
他不是认错，他是把证据藏在显眼的地方，赌我不会再翻第二次。
我把旧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
一个信封，里面是律师函的复印件。
方可送我去机场，安检口前面她抱了我一下，动作很短，只有两秒。
“沈听眠，到了成都给我发消息，不要一个人扛，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扛。”
“知道了。”
“到了那边多吃点，你瘦得像张纸。”
我说好，上了飞机坐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北京冬天光秃秃的，空姐推车过来我要了一杯水，端着那杯水忽然想起来——顾淮之求婚那天也是端着一杯水。
他喝了半杯，跪下说：“听眠，嫁给我吧。”
他跪的是我，心里想的是谁。
飞机起飞了。
我把遮光板合上。
闭上眼睛。
成都的三月到处湿漉漉的，分馆在锦江区一栋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园区里。
窗外有棵银杏树，刚发芽。到成都第一周住酒店，第二周租了间一居室。
搬家那天方可从北京寄来一个快递。
拆开是一个烧水壶，里面夹了张纸条：“好好吃饭。方可。”
我把纸条贴在冰箱上。
冰箱很空。
一盒牛，两个鸡蛋，半袋挂面。
新同事叫陈茉，比我小三岁，短发，说话快。
“沈姐，北京多好啊，为什么要来成都。”
“换个地方策展。”陈茉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四月，我开始做第一个展览。
关于城市记忆与女性叙事。
采访了十二个不同年龄的女人。
有一个开独立书店的姐姐，四十五岁，离过两次婚。
采访结束我们在她书店里喝茶。
她忽然问我：“你结过婚吗。”
“没有。差点。”
“差多少。”
“差一个期。”她端着茶杯看了我一会儿。
不像是好奇，像是经历过的人之间的一种辨认。
“差点结了的人，其实比结了的人幸运，因为你差的那一点，就是你对自己说了不，那个不字，是你这一辈子最值钱的财产。”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我没接话。
但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五月，第二个展览，关于独居。
采访了八个城市里的独居女性。
有一个女孩说了句话，我记在本子上：
“独居最难的不是孤独。是发现以前两个人的时候也是一种孤独。
只不过有人在旁边，看起来不像。”
我把这句发给方可。
方可回：“摸着良心说，这人是谁。”
我没回。
五月中旬一个晚上。
加班到九点多，从艺术园区出来。
路边银杏树在路灯下很安静。
手机响了，号码没存，归属地北京。
响了六下，我接起来。
“听眠姐。”林幼晴的声音。
“顾淮之知不知道你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
“听眠姐，我在他手机里翻到了你的照片，很多，几百张，他设了一个单独相册，密码我试了好久才试出来——”
“密码是什么。”
“0927。”
我的生。
那个他三年多没记住的生。
“他前几天喝醉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娶你是因为你适合做妻子，不娶幼晴是因为幼晴不适合，
但他心里从来只有那个不适合的人，我跟他在一起两个月，他每天跟我聊你，说听眠以前怎么帮他改标书，
说听眠怎么一个人去医院，说听眠怎么帮他爸翻身擦药，他说你从来不抱怨，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做妻子的人——然后他哭了，他用夸你的方式在怀念你，他没有后悔，他只是在失去你之后，发现你的好原来是不用花钱的，是任劳任怨。”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会跟他继续下去了。”林幼晴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银杏树下，路灯很亮。
飞虫绕着灯罩一圈一圈撞。
顾淮之的手机密码是0927。
三年多来他第一次用我的生，是在失去我之后。
他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里，就像把一个人装进盒子里。
安全，安静，不需要回应，不需要付出，只需要在那里。
他怀念我。
但怀念不是后悔。
他只是发现——免费的东西丢了，原来也是要花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