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全校唯一一个不想献血的人。
不是怕疼，不是矫情。
而是我的血红蛋白只有42——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医生说，我随时可能因为贫血性心力衰竭死掉。
可妈妈把我的诊断报告锁进了抽屉。
她是高三年级主任，今年的无偿献血活动由她牵头组织。
“林暖，别人都能献，你凭什么搞特殊？“
“你要是不去，全校都会说我。“
“你就是太娇气了，抽点血又死不了人。“
她替我签了400毫升的献血同意书。
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倒是旁边的继妹郑甜甜，捂着嘴偷偷笑了一声。
那天我才明白一件事——
妈妈不是不知道我会死。
她只是觉得，我死了，也比她丢脸强。
......
献血车停在场边上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十一月的风灌进校服领口，我却觉得浑身发烫——那是贫血引发的低热，已经反反复复烧了半个月。
妈妈站在献血车旁边，穿着她最体面的黑色西装外套，前别着“献血活动负责人“的红色牌。
她正笑着跟区血站的站长握手，声音又亮又暖。
“我们学校的献血热情非常高涨，今年指标肯定超额完成！“
站长竖起大拇指：“孙主任，每年就数你们学校组织得最好。“
妈妈的笑容更深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锁定了缩在队伍最后面的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许跑。不许闹。不许让我丢脸。
排在前面的同学一脸轻松，有的在比谁血管粗，有的在讨论献完血发的牛和饼。
“林暖！“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笑容却挂得很高。
“站直了，别缩着，多大个事。“
“妈，我今天真的不舒服——“
“你哪天舒服过？“她打断我，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今天不上去，别人会怎么说我？“
“他们会说孙红梅组织全校献血，自己女儿倒躲在后面。“
“到时候我这个年级主任还怎么当？“
我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上个星期我把最新的血常规报告放在她梳妆台上，血红蛋白42的数字用红笔圈了三遍。
第二天，报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献血同意书，上面的签名是她替我签的。
“下一个，林暖！“
护士喊到我名字的时候，腿在发软。
走上献血车的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消毒水和橡胶管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我的胃一阵翻涌。
“左手还是右手？“护士头都没抬。
“我......能不能只献100毫升？“
护士看了看同意书：“写的400毫升。“
“可是我——“
“林暖。“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车门口，每个字像钉子，“400毫升，全校统一标准，你别给我搞事。“
护士看看我，又看看她，没再多问，拍了拍我的手臂找血管。
针扎进去的一瞬间，我深吸了一口气。
鲜红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采血袋，一点一点。
50毫升。手指开始发麻。
100毫升。耳朵嗡嗡响。
我下意识去按针管处，想叫停。
“别动！“护士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才100毫升，还没到呢。“
“我头晕......“
“正常反应，放松。“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车门口的妈妈。
她正低头回微信。
150毫升。
视线模糊了，眼前出现大片黑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心脏在腔里擂鼓，快到不正常，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
“妈......我真的不行了......“
妈妈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才150毫升，你就是太矫情了，再忍忍。“
200毫升。
意识像退的海水，一片片往后撤。
恍惚中，我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尖叫。
第2章
我是被酒精棉的味道呛醒的。
有人在掐我的人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林暖？林暖！能听到吗？“
费力地睁开眼，头顶的灯光像刀子扎进瞳孔。
我躺在献血车的地板上，旁边的同学全被赶了出去，一个年轻护士蹲在我身边，脸色比我还白。
“血压60/35！心率145！“另一个护士惊恐地喊。
“快叫120！这个学生不对劲！“
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明显的恼怒。
“她怎么回事？不就是献个血吗？怎么搞成这样？你们是怎么作的？“
护士急促地解释：“她献到200毫升时突然晕厥，我们已经紧急叫停了......但她的血色素不正常，你们家孩子是不是有——“
“没有！“妈妈的声音高了几度，“她就是体质差，从小就这样，大惊小怪。“
那一刻，我在渐渐涣散的意识里，清晰地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
不是因为失血。
是因为我的妈妈，正在对着所有人撒谎。
她知道的。
她知道我有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知道我的骨髓几乎不造血了，知道我每个月都要去省城医院输血和。
她全都知道。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在县医院的急诊室。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灌。
“醒了？“一个中年男医生站在床边，眉头拧得像麻花。
王主任，上次妈妈带我来体检时见过。
“你的血红蛋白只有38。“他把病历递到我面前，声音很沉，“38，知道什么概念吗？正常女性最低值110，你连人家三分之一都没有。“
“这个数值，你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而你今天，献了200毫升的血。“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家长呢？“
“在外面。“
王主任转身推开门，我听到他在走廊里压着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在砸东西。
“家长是谁？血红蛋白38的重度贫血患者，你让她去献血？你知不知道她随时会死？“
妈妈的声音传来，小了很多。
“王主任，她平时看着还好......我也不知道会——“
“你不知道？她的病历在你手上！再生障碍性贫血，你们在省城的治疗方案我都查到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换上了我最熟悉的那种语气——笑着的、赔着小心的、八面玲珑的。
“王主任，是我疏忽了，以后一定注意......您看孩子现在没大碍吧？输点血就好了？“
“我下午还有个会——“
“你还有会？！“
王主任被彻底激怒了。
“你女儿在里面随时可能没命，你跟我说你有会？“
走廊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越来越近。
妈妈推开门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了十七年。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后怕。
是嫌烦。
“瞧你，也不知道像谁，从小体质就差。“
她在床边坐下，打开手机，指尖飞快地划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看到微信对话框里是继父的头像，上面有一长串语音消息。
她没有问我疼不疼。
没有问我怕不怕。
甚至没有多看我手背上的针一眼。
我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墙壁。
眼泪没有流出来。
不是不想哭。
是贫血太严重了，连眼泪都得省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