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舅舅在客厅又连喊了三遍。
“小鹿!你到底找不找?磨磨蹭蹭的,要不我进去帮你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推门出去。
“舅舅,我没找到。可能妈收在别的地方了。“
李建军皱起眉,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我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我不敢跟他对视,低下头假装整理茶几上的杂物。
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拧,站起来就朝我房间走。
“行了行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找到什么,我自己来。“
我一把挡在门口,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舅舅,妈妈刚走,她屋里的东西......我想自己慢慢收拾。“
他的脚步停了,脸上划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换上了另一副面孔,拍了拍我肩膀。
“行吧,你自己弄。不过小鹿啊,舅舅跟你说,这房子你一个小女孩守着也没用。卖了多好?我估摸着能值个五六十万,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半,你拿着钱去大城市找个好工作,多好的事儿。“
一人一半。
我妈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她开口就要一半。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建军的笑容消失了,他叉着腰,垂着眼看我,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说什么?“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抖,但声音没颤。
“我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
“陈小鹿,你妈生病这三年,吃的药、住的院、请的护工,哪一样不是舅舅花的钱?没有我你妈能撑到现在?这房子就算全给我都不过分,我只拿一半,还委屈你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可妈妈那条短信还在口袋里烫着我的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舅舅,你先回去吧。等我整理好妈妈的遗物,再说房子的事。“
李建军阴着脸盯了我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行。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拿。“
他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掏出手机,妈妈的第二条短信已经到了。
「小鹿,你是不是刚把他挡回去了?」
「妈妈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字——钱。」
「你做得对。千万别松口。」
「接下来妈妈要跟你说的事情,很残忍。但你必须知道。」
我盯着屏幕,泪水模糊了所有的字。
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第2章
关于爸爸,我的记忆少得可怜。
四岁以前的事情,大多是模糊的光影和零碎的声音。
我只记得他抱着我站在窗前看雪,指着远处的灯火说,小鹿,以后爸爸给你挣个大房子住。
后来妈妈告诉我,爸爸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走了。
那一年我四岁。
从那以后,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了口子就缠上胶布继续。
舅舅偶尔会来,每次来都是“借“钱。
一千、两千、五千。
从来没还过。
妈妈总是忍着,说那是亲哥哥,不能撕破脸。
我从小就讨厌他。
可我从来不知道,“讨厌“这个词,远远不够。
当天夜里十一点,妈妈的第三条短信到了。
「你爸当年办了一个小型加工厂,做五金配件,头两年生意不错,攒下了一笔钱。你舅舅在厂里帮忙,管账。他背着你爸把一大笔货款挪去赌博,输得精光,窟窿补不上。」
「你爸发现之后,要报警。」
「然后你爸的车就出事了。」
「那条山路他开了几百遍,每个弯道闭着眼都能过。可那天晚上,刹车突然失灵。」
「你爸走后,厂子被你舅舅卖了,钱一分没给我们。他拿着那笔钱在镇上买了房,娶了媳妇。而妈妈带着你搬回了老家,从零开始。」
「妈妈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妈妈花了十七年,找到了证据。」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十七年。
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间隙,在我熟睡之后的每一个深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一滴地拼凑十八年前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舅舅又来了。
这次带了舅妈王翠花。
舅妈笑眯眯地端着一锅汤进门,油汪汪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鹿啊,舅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妈走了你一个人不会做饭,可不能亏了身子。“
她把汤放在桌上,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打量。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换了副嘴脸,语重心长的模样。
“小鹿,昨天是舅舅态度不好,你别放在心上。舅舅也是为你着想。你一个女孩子刚毕业,又要租房又要找工作,这套老房子你守着什么?不如卖了,你拿大头,舅舅拿个小头,你也有个启动资金——“
我端起那碗排骨汤,放到他面前。
“舅舅,你喝。“
他一愣:“我不渴。“
“我不卖房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没有闪躲。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寸都不会卖。“
他脸色沉了下来,王翠花赶紧扯他袖子,使了个眼色。
“小鹿啊,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你们请回吧。“
李建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站起来摔门走了。
王翠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