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临渊战死那天,我正在绣他的一双靴子。
那时候我十七岁,嫁进谢家还不到一年。
婆母哭晕在灵堂,公公一夜白了头,整个谢家像天塌了一样。
我没有哭。
因为谢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全压在了我一个十七岁寡妇的肩上。
公公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婆母精神恍惚以泪洗面,债主像闻见血腥味的狼一样堵在门口。
我变卖嫁妆还债,抱着他过继来的侄子夜持,三年里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那三年,我以为全天下最苦的事,就是十七岁守寡。
直到三年后的这天傍晚,我跪在他的灵位前烧纸钱,门外传来一个我做梦都在念的声音。
“婉宁,我回来了。“
我猛地回头。
谢临渊站在灵堂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的旧戎装,人瘦了一圈,黑了几度。
可他的右手,牵着一个人。
我的亲妹妹,姜婉柔。
她穿着一身桃粉色的衣裳,依偎在我丈夫身侧,朝我露出一个温柔而怯怯的笑。
手中的纸钱飘落,火苗舔上裙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三年。
我替他守了三年的寡,他活着回来了,身边却牵着我妹妹的手。
......
我盯着门口那两个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灵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谢临渊的灵位就摆在我身后,上面写着“先夫谢临渊之灵位“。
他本人就站在三步之外。
活的。
好端端地站着,气色甚至比三年前走的时候还好。
而我的裙角已经烧出了一个黑洞,丫鬟翠屏尖叫着扑过来替我扑火。
谢临渊却没有看我。
他先回头对姜婉柔说了句:“婉柔,小心门槛。“
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目光里有愧疚,有躲闪,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
“婉宁,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怒意从脚底一直烧到了头顶。
三年。
他战死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我跪在灵堂守了一整夜的灵。
第二天一早,债主就上门了。
谢家在京城的铺子被人盯上,公公的旧部翻脸不认人,昔的同僚恨不得踩着谢家的尸体往上爬。
我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拿着嫁妆银子一家一家地上门赔笑脸、还欠款、签契书。
整整三年。
三年里,我卖了八十抬嫁妆里的六十二抬。
三年里,我把公公从病榻上伺候到能下地走路。
三年里,我被婆母指着鼻子骂“克夫的扫把星“,我一声不吭地跪在祠堂里受着。
我什么都忍了。
因为谢临渊死了,我是他的遗孀,我得守住谢家。
可现在他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牵着我妹妹的手。
姜婉柔松开谢临渊的手,小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柔柔。
“姐姐,对不起,是我没提前让人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盈着泪光。
“三年前那场伏击,是我在战场附近找到了临渊哥哥,我一个人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他伤得太重,我就一直在边关照顾他,直到他好全了才敢带他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委屈和小心翼翼。
可我只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叫他“临渊哥哥“。
三年前,她叫他“谢公子“。
第2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当天晚上,整个谢府都知道了大少爷没死。
婆母从床上蹦起来的速度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她推开我的房门,冲过灵堂,一把抱住谢临渊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的命子啊!“
她哭了整整一刻钟,然后松开谢临渊,转头拉住了姜婉柔的手。
“这就是救了我儿命的姑娘?好孩子,好孩子啊!“
婆母摸着姜婉柔的脸,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笑开了。
她看姜婉柔的眼神,比她看了我三年的眼神加起来都要温和。
我站在灵堂角落里。
三年了,婆母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她看我的时候,眼底只有嫌弃和怨恨。
“要不是你克的,我儿怎么会死在战场上?“
这句话她在三年里说了不下一百遍。
每一次我都低着头认了。
可现在,谢临渊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第二天一早,谢临渊来找我。
他站在我房门口,表情有些不自在。
“婉宁,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搁下手里的账本看着他。
他说:“婉柔救了我一条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我心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继续说下去:“我想纳婉柔为妾,给她一个名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躲我的目光。
“你三年前走的时候,对我说的话还记不记得?“
谢临渊一愣。
我一字一字地替他回忆:“你说,此生只我一人,绝不纳妾。“
谢临渊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被理直气壮替代。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婉柔是你亲妹妹,又救了我的命,这不是普通的纳妾。“
他叹了口气,走近一步。
“婉宁,你就大度些,婉柔在边关照顾了我三年,她什么苦都吃过了,我不能亏待她。“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把袖子撩起来,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
“这是去年冬天,债主带人上门砸铺子,我拦在前面被刀划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眼角这道疤,是大前年替你在你旧部面前斡旋,被人推倒磕在石阶上的。“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我的伤疤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我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了。
“所以我说辛苦你了,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
三年的血和泪,在他嘴里只值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