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里有一百多张照片。
弟弟的百宴、周岁照、幼儿园毕业、小学入学、过生、去游乐园......
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被记录了下来。
可翻遍整本相册,没有一张照片里有我。
十七年。
没过过一次生,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碗有肉的饭。
我的房间是阳台隔出来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弟弟的房间有空调、有电脑、有整面墙的手办。
妈妈说,家里条件差,只能先紧着弟弟。
我信了十七年。
直到那天,我在妈妈枕头底下翻到一张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
彩礼。
后面跟着一个数:十八万。
收款人是妈妈的名字。
付款人一栏里,写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的名字。
而备注那一行,歪歪扭扭写着:林小满。
......
家里的相册有一百多张照片,没有一张里面有我。
这件事我是六岁那年发现的。
那天弟弟过五岁生,妈妈买了一个两层的油蛋糕,上面着小汽车蜡烛。
爸爸举着相机,蹲在弟弟面前。
“耀耀笑一个!对,就是这样!“
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我站在客厅角落里,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盘。
“妈妈,我也想拍。“
妈妈头都没回。
“拍什么拍,浪费胶卷。去把碗刷了。“
弟弟吹完蜡烛,用手抓了一块最大的蛋糕塞进嘴里。
油沾得满脸都是,妈妈笑着用纸巾给他擦。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悄悄伸手想拿一小块边角上的蛋糕。
妈妈的手打过来,又快又重。
“谁让你碰的?剩下的你弟弟明天早上还要吃。“
那天晚上我饿着肚子刷完所有的碗。
灶台上有一点弟弟掉的蛋糕渣,我用手指沾起来放进嘴里。
甜的。
真好吃。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弟弟的。
蛋糕是弟弟的,新衣服是弟弟的,照片是弟弟的,妈妈也是弟弟的。
我的只有没刷完的碗、没洗完的衣服、和阳台上那张硬邦邦的折叠床。
阳台没有门,妈妈用一块旧床单当帘子。
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冷。
有一次实在冷得受不了,我爬起来想去客厅沙发上睡。
刚走到客厅,妈妈卧室的门开了。
“什么?“
“妈妈,阳台太冷了,我想——“
“冷就多盖一件。别到处乱跑,把你弟弟吵醒了怎么办。“
门关上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见弟弟房间的空调嗡嗡响着。
那一年我七岁。
我已经学会了做饭、洗衣、拖地、擦桌子。
弟弟什么都不用做。
妈妈说这是因为弟弟要专心学习。
可弟弟的成绩一直是班里倒数。
而我次次考第一,奖状拿回来,妈妈看都不看一眼。
“考再好有什么用,女孩子迟早嫁人。“
这句话她说了整整十一年。
我也就听了整整十一年。
第2章
上了初中以后,我开始打工。
学校后面的小饭馆要人洗碗,放学两个小时,一天十五块。
我把钱全部交给妈妈。
妈妈接过去数了数,表情里难得有一丝满意。
“这还差不多,知道给家里分担了。“
然后钱转头就花在弟弟身上。
新球鞋、补习班、游戏机。
弟弟穿着八百块的球鞋在客厅蹦来蹦去,我穿着校门口二十块的地摊货,鞋底磨得能看见袜子。
我不是没有委屈。
但每次张嘴想说什么,妈妈就会搬出那套说辞。
“你弟是男孩,以后要撑门面。你是女孩,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们养你十几年,你给家里挣点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我嗓子眼里,让我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初三那年,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的那天,我高兴得在路上跑了一段。
回家把通知书递给妈妈,她正在给弟弟剥虾。
她扫了一眼,放到一边。
“高中要交多少钱?“
“学费全免,我考的是公费。“
“那生活费呢?住宿费呢?“
她把剥好的虾一只只摆在弟弟碗里,头也不抬。
“家里供你弟弟上辅导班已经够吃力了。你要是真懂事,就别去上了,直接出去打工。“
我手里的通知书皱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妈,我可以勤工俭学,不花家里一分钱。“
妈妈沉默了。
弟弟嘴里嚼着虾,了一句:“姐,你去打工的话挣的钱能给我买新手机吗?我那个太卡了。“
妈妈立刻接话:“对,你要是出去打工,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三四千。你弟弟正好换个新手机,再报个英语班。“
我没有再说话。
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上高中。
哪怕所有人都不同意。
因为读书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松了手,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开学那天我自己拖着一个编织袋去了学校。
里面装着所有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几支笔,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英语词典。
妈妈没有送我。
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你要去就去。从今天起,家里不会给你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