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你......怎么连刀都拿不稳啊。”
这句话从我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那个画面太清晰了。
比我这辈子记住过的任何东西都清晰。
有个人站在月光下,被我一句话吓的松了手,三十斤的刀砸在脚背上,脸上的表情精彩的很。
而他硬撑着不叫痛的样子,让我笑了好久。
好久好久。
久到超过了七秒。
我的意识被猛的拽了一把,从那团快要散掉的雾气里,被硬生生的拖了回来。
口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心跳。
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重新开始跳动。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牵着我的线,是他的指尖。
他还趴在我身边,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皮撑开。
视线模糊。
能看到一片猩红。
是他的血。从他身下蔓延出来,在石板上汇成了一大片。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嗓子又又疼。
但我看到了他的脸。
侧着的,贴在地面上。
面如金纸,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那张冷厉到让人害怕的脸,此刻安静的毫无生气。
不对。
他真的快要死了。
“太医!”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一声。
满场的人一窝蜂的冲过来。
太医跪在顾琮身边号脉,手指刚搭上去,脸色就变了。
“失血过多。脉象游丝。快止血!”
我被人扶了起来。
身体还是很冷,四肢发软。但心跳确确实实在恢复,一下比一下有力。
口那团堵着的寒意正在一点点消退。
毒在散。
太医说的没错,心跳恢复了,毒素自行消失了。
第二天,太医来复诊。
他号完脉,神情古怪的看了我好几眼。
“姑娘,你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我想了想。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说不上来。
太医斟酌着开口。
“姑娘的心脉原本有一处淤堵,应是自幼便有的旧疾。情志过脉,七息便断。这才是姑娘记不住情绪的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但昨心脉共振极为剧烈,毒素消失时非常猛烈,竟将那处淤堵一并冲开了。”
“也就是说。姑娘的心脉,通了。”
我愣住了。
通了?
那岂不是。
我回想起刚才醒来后的每一秒。顾琮趴在地上的画面、他指尖的温度、我哭的那一场。
全都还在。
清清楚楚。一帧不落。
没有七秒。
没有清零。
全都留住了。
可他。
“让开。”
我推开扶着我的人,跪着爬到他身边。
手抖的厉害,好几次才摸到他的脸。
冰凉的。
“喂。你醒醒。”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反应。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他染血的衣袍上。
我哭了。
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哭。
没有七秒重置。没有自动清空。
每一秒的疼都清清楚楚的留在我的意识里,哪儿都不去。
太医忙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他的命吊住了。
我守在他床边,一步都没离开。
手心里攥着他的手指,攥的指节发白。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此刻毫无力气的搁在我掌心里。
他的脚被厚厚的药布包着,太医说骨头碎的厉害,能不能恢复要看造化。
我不信造化。
我信他。
能为了一个记不住他的人砸自己一百次的人,他的命不该折在这里。
夜深了。
我趴在床沿,意识朦胧间,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还活着?”
我猛的抬头。
顾琮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我,目光涣散,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在笑。
又比哭还难看。
“你活着。”
他说。嗓音沙哑。
我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你才要活着。你是不是傻?砸自己一百下,你不要脚了?不要命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覆上了我的手背。
“你想起来了。”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我哑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安心的、平静的、沉入梦乡的闭眼。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怕我跑掉。
我没跑。
就这么趴在床沿,攥着他的手,守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