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喂狗我不给你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各打五十大板,但板子的重量不一样。打沈渡的是“冲动”,打沈璃月的是“从前多有苛责”。
一个是今之过,一个是积年之弊。明面上是劝架,实际上他还是在替洛溪瑶“讨公道”。
你不认,你就是不认旧账。你认了,他就坐实了你从前欺负洛溪瑶的事实。
沈璃月在心底笑了一声。她看着顾长宁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他不像沈渡那么容易上头,但他的偏见比沈渡更深。沈渡是因为蠢,他是因为太聪明,聪明到可以把偏见包装成公道,用自己的精明绣成花,然后平心静气地一刀一刀贴着肉切。
顾长宁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灵植田上。
“至于灵植,沈渡擅取确实不妥。”他重新转向沈璃月,声调平缓,“但话说回来,大师姐是变异冰灵,冰晶草对她的修行确实大有裨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的提醒,“只是如今灵既已不在,这些冰属性的天材地宝留在手上也用不了。与其让它们枯在田里,不如分给用得上的同门。”
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如果沈璃月不是当事人的话,几乎也要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灵都没了,留着冰晶草能嘛?不如送给需要的师妹,还能落个人情。这就是顾长宁的刀子,每一刀都切在道理上,让你疼还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洛溪瑶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很快低下头,用刘海遮住了眼底的光,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二师兄说得对。大师姐,你如今没了灵,那些冰晶草放在你那里也是浪费......”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手掩住嘴,眼眶微微一红,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大师姐没用。只是......只是这些灵植来之不易,若能物尽其用,也是一桩好事。”
沈璃月看着她的表演,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洛溪瑶又出招了。表面上是在赞同顾长宁,实际上把“你是个没灵的废人”这句话换了个更温柔的表达方式重复了一遍。关键是这个表达方式还自带柔光滤镜,让沈渡听了会觉得“小师妹多善良啊,还替大师姐着想”,让顾长宁听了会觉得“虽然话说得不太周全,但出发点是好的”。
一层一层地剥开洛溪瑶那些柔软的、善良的、委屈的棉絮,最里面的核只有一句话。
你一个废人,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吗?
沈璃月没有反驳。她甚至没有看洛溪瑶。
她低头揉了揉且慢的耳朵,像是在跟狗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说得对,但是有时候人会忘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她把且慢往怀里拢了拢,又补了后半句,“灵植也一样。”
洛溪瑶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不等她想到怎么接,沈璃月已经抬起眼,直直看向沈渡。
“把冰晶草拿出来。”
沈渡愣了一瞬,随即抬头,声音硬邦邦的:“我凭什么......”
“我说,把冰晶草,拿出来。”沈璃月一字一顿。
沈渡咬着牙,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株冰晶草。那些冰晶草每株都有小臂长,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叶脉里流淌着冰霜的纹路,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他把冰晶草重重拍在桌上:“给你。你以后求我来拿这些破草,我都不会来!”
沈璃月弯腰,把冰晶草一株一株捡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她一只手抱着且慢,另一只手把冰晶草拢成一捆,草尖的寒气在她指尖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渡,说到做到。”她抬起眼,给了沈渡一个笑容,“还有,你踢烂了我的门,记得赔。”
沈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膛剧烈起伏了两次,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那片碎裂的木屑。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安静被洛溪瑶打破了。她上前一步,柔声说:“大师姐,你别生三师兄的气。”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冰晶草你真的不能给我几株吗?就几株就好。我的伤......”
沈璃月转头看她,语气真诚极了:“不能。”
洛溪瑶的表情僵住了。
“我就是喂狗也不给你。”
话音落下,且慢从沈璃月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洛溪瑶,又看了看桌上那捆泛着蓝光的冰晶草,尾巴摇了摇,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
沈璃月摸了摸且慢的头,顺手把冰晶草的叶尖送到狗嘴边。且慢张嘴咔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冰碴子从嘴角掉下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打了一个带着冰霜味儿的嗝。
洛溪瑶站在原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顾长宁落在最后。
沈璃月站在满屋狼藉之中,低头看着且慢。且慢抬头看她,嘴角还挂着一小片没嚼完的冰晶草叶子,尾巴摇了两下。
然后它整个狗身忽然抖了一下。
冰晶草的寒性在狗肚子里化开,且慢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霜雾。
沈璃月笑了。
夜风从被沈渡砸烂的门洞灌进来,吹散了她面前残留的冰霜气息,初冬的寒意刺透她洗得发白的中衣。她打了个哆嗦。这屋子住不了了。
门没了,四面透风,她一个灵尽废的凡人,在这种温度下过一夜,怕是半夜就得冻出病来。
住哪里呢?
沈璃月站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的月亮很大,圆得一丝缺角都没有。
她立即就顿了一下。
圆月。
原书里有一个秘境,叫“太阴墟”,每次开启都在月圆之夜,但时间不定。有时候连着三个月圆都会开门,有时候隔上大半年都没动静。
原书女主洛溪瑶是在中期剧情里偶然撞进去的,在里面得了一件本命法器,一柄叫“霜寒”的短剑,剑身由万年寒铁铸成,自带冰封三尺的领域。那柄剑后来陪着洛溪瑶穿了半个秘境副本,是她前期到中期最重要的装备升级节点。
沈璃月走到门口,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圆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冷而净。她怀里抱着且慢,小白狗缩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黑葡萄似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且慢,”她低头撸了一把狗头,“带你去碰碰运气。”
且慢“呜”了一声,把脑袋往她袖子里拱了拱,显然对半夜出门这个主意不太热情。
沈璃月把狗往怀里揣好,跨过碎裂的门槛,走进了月光里。
与此同时,花溪小筑。
洛溪瑶把门关上,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推上了木栓。檀木门板隔绝了外面的虫鸣,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眶还残留着方才在清雅苑时出来的微红,配上一张素净的小脸,看起来楚楚可怜。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眼前光线微微扭曲,一块半透明的金色面板浮现在空中。面板顶端嵌着一颗粉色的爱心图标,正在以缓慢的频率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在爱心周围泛起一圈涟漪状的光晕。面板正中央是一个数字,是任务总进度条。
但此刻这些数字没有让洛溪瑶感到安心。她盯着那颗跳动的粉色爱心,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沈璃月不对劲。”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没有回音,“从前那个沈璃月是什么样,你我都清楚,她固执,嘴笨,被冤枉了只会瞪眼睛,被冷落了只会躲进清雅苑生闷气。从来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停顿了一下,指甲在梳妆台的边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哒哒”的声响。
“现在这个呢?她的嘴炮比我还利索。而且今天在栖梧居她居然把顾长宁的爱慕值活活说掉了两个点!两个点!”
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洛溪瑶停住脚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世界不可能有两个主角。她如果不是得了什么机缘,那就是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