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毁掉我的那个人,成了我的丈夫

八年前毁掉我的那个人,成了我的丈夫

作者:青玥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8
热门网文大神青玥的新书八年前毁掉我的那个人,成了我的丈夫墙裂推荐给大家阅读,这本书的主人公是陈建军赵建国。第1章 1我嫁给了八年前毁掉我清白的男人。那时他衣锦还乡成了厂里的部,来我家提亲时,对过去只字不提。我看着他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心想,反正我名声早臭了,也没人敢娶。于是嫁给了他。婚后,他对我好得不像话。...

第1章 1

我嫁给了八年前毁掉我清白的男人。

那时他衣锦还乡成了厂里的部,来我家提亲时,对过去只字不提。

我看着他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心想,反正我名声早臭了,也没人敢娶。

于是嫁给了他。

婚后,他对我好得不像话。

好到我总忍不住怀疑,面前这个男人,真的是当年毁掉我清白的男人吗?

他会每天接我下班,会下雨天把伞倾到我这边,会细心地在自行车后座绑上棉垫。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冷。

直到那个雨夜,一个红色的本子从他裤袋里滑出一角。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它。

看清内容的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1

我从厂里出来时雨下得正大,刚准备就这样往外冲。

“林晚!”

一个声音穿过雨幕和人群。

我循声望过去,陈建军撑着把黑伞,就站在厂门对面。

自行车支在旁边,车把上挂着一件女式雨披。

旁边几个女工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扫来扫去,议论声像雨点一样钻进我耳朵。

“看,是陈部!”

“真是来接林晚的啊......”

“啧,要我说,林晚这也算......苦尽甘来?”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部家属了。”

我脸上有点烧,他朝我走过来。

“说了要下雨,让你带着伞,又不听。”

他走到我跟前,刚好让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黑伞稳稳地罩到我头顶,大半边都倾过来。

“走吧,回家。”他伸手又抖开那件净的雨披,

“穿上这个,别淋着。”

我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扎在我背上。

有人发出低低的笑,我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

“上车。”他拍了拍二八大杠的后座,那里细心地绑了一块旧棉垫。

我僵硬地侧身坐上去,手抓着冰凉的铁座杠。

厂门口那些身影和目光,被渐渐抛在后面。

雨点顺着伞骨滑下来,滴滴答答,敲在车把上,

敲在路面的水洼里,也敲在我脑子里,

往事浮现在眼前。

也是这样的下雨天,我抱着一捆刚打好的猪草打打算回家。

我闷头跑,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是陈建军。

那时候他还是知青。

“林晚?跑这么急。”他笑着顺手接过了我怀里那捆快散掉的猪草。

“雨大了,那边有个窝棚,先去避避。”

我有点慌,摇头说不用。

他已经转身往窝棚走了,说帮我把草拿过去。

雨下得更大了,我只好跟上去。

窝棚是看秋用的,又小又暗,堆着些杂物。

我们俩挤在门口那块爽点的地方,地方窄,他的胳膊挨着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缩了缩,他反而凑近了些,呼吸喷在我头顶。

“你头发湿了。”他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的手就摸上了我的头发。

我吓得一哆嗦,想躲开。

他另一只手猛地箍住了我的腰,力气大得吓人。

“陈......陈建军!你啥!”我使劲推他,可他像堵墙。

“晚晚......晚晚......”他含糊地喊着我的名字,

外面雷声雨声那么大,盖住了一切。

后来雨停了,天边露出惨白的光。

他整理好自己,走到我面前,蹲下。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样子,甚至伸手想替我擦眼泪。

我猛地偏开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昨晚我喝多了,对不住。”他这么说,声音平静得很,

“这事,说出去对你不好。我是男的,大不了挨个处分。你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转身走了出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自行车轻轻一颠,停住了。

到家了。

我抬头,看向他。

雨雾里,他的脸看起来温和,他伸手很自然地把我额前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淋着没?快进屋,别着凉。”

他语气自然,好像八年前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体贴的的丈夫,

怎么也跟记忆里那个残忍的恶魔,重合不到一起。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我进去。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食堂打点菜回来。”

他一边挂雨衣一边问,声音从门廊传来。

我站在堂屋中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雨明明已经停了。

2

结婚没多久,陈建军带我把筒子楼里几户要紧的邻居都认了一遍。

对门是工会的李大姐,斜对门是宣传科的老王,楼上住着后勤的主任。

他挨个介绍,脸上挂着笑,话也说得好听:

“林晚,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我工作忙,你多跟邻居们走动。”

李大姐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

“建军可算是有福了,娶的媳妇儿一看就老实本分。”

她的手又热又软,眼神却像尺子,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我低着头,应着。

他还带我去了他单位,遇到人就停步,介绍:

“张科长,这是我爱人,林晚。”

“王事,这是我家里那口子。”

那些人看我的目光,好奇,审视,还有那种心照不宣的怜悯。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八年前那点破事,

想我一个“名声坏了”的老姑娘,怎么攀上了陈建军这高枝。

陈建军一直握着我的手,他脸上笑着,手指的力道却在提醒着我。

这天晚上回到家,那点强撑的笑立刻就没了。

他坐在桌后,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坐。”他指了指床沿。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缝。

“成了家,以后就是两个人过子。”他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有些事,得立个规矩,对你,对我,对咱们这个家都好。”

我看着那支笔尖在纸上游走。

“我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我胃不好,早饭要有有稀。”

他继续说,笔尖不停,

“你现在代表我的脸面。衣服要净,颜色要素净。别搞些乱七八糟的样式。”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除了上下班,别的地方少去。特别是......人多口杂的地方。记住了?”

我喉咙发,点了点头。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上面列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几项。

“家里开销,你管。每一分钱怎么花的,记清楚。我不问,但你要有数。”

纸上的字,横平竖直,像一道道栅栏。

“暂时就这些。”他把笔帽扣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以后想到什么,再补。”

我看着他那张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又想起玉米地里那张被欲望烧得扭曲的脸。

两张脸在我眼前晃,重叠,又分开。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张,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巴巴的飘出去。

“嗯。”他合上笔记本,收进抽屉,锁好。

“早点睡吧。明天我去上班,你把家里再归置归置。”

灯灭了。

我躺在床外侧,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吸平稳了。

我轻轻起身,想去厕所。

脚刚沾地,他突然翻身:“去哪?”

“厕所......”

“事多。”他嘟囔一句,又翻身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走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陈建军的裤子搭在椅子上。

有一个红色的本子漏出来一半。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手伸进他裤子口袋掏出来。

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睡。

我拿着本子,蹲在门口,借着走廊那盏闪来闪去的灯,翻开。

看清楚内容,我的手开始抖。

走廊的灯“滋啦”一声,灭了。

一片漆黑里,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要撞出口。

3

规矩立下后,子像上了发条。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他不用去办公室。

“建军。”我走到书桌边,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嗯?”他没抬头。

“我......我想去趟供销社,扯点布,做两身夏天衣裳。”我声音不大。

他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然后才看向我。“做衣服?”

“嗯。天热了,我那两件工装,厚了。”我手指蜷了蜷。

他看了我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点点头:“是该添置两身。你是该有几件体面衣裳。”

他语气温和下来,甚至带上了点笑意,

“钱不够从我这儿拿。记住颜色要素净,别穿那些红的绿的,不稳重。”

“我知道。”我垂下眼。

“下午我没事,陪你去吧。”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正好,我也看看布料。我怕你让人糊弄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供销社人不少。

陈建军走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熟门熟路地跟售货员打招呼,问新到的布料。

我跟着,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布匹上滑过,最后停在了一匹浅蓝色的棉布上。

“这个就行。”我指了指。

“这个颜色太闷。”陈建军皱了皱眉,手指向另一匹月白色的,“这个好,清爽。”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不耐脏”咽了回去。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扯布,量尺寸,打算盘。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一个人走进来。

他原本是朝另一边走的,目光扫过这边,忽然顿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建国?”陈建军先开了口,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随即露出笑容,

很自然地往前一步,正好挡在我和赵建国之间,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赵建国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陈建军身上:

“回来几天了。调回县机械厂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是好事!安顿好了?”陈建军笑着,手很随意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微微用力,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林晚。

晚晚,这是赵建国,以前一起在咱们村过队的战友。”

“战友”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赵建国看着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好。”

“你......你好。”我喉咙发紧,手指抠着布包的边角。

“这是来买布?”赵建国看了一眼售货员手里的月白色布料。

“啊,做两身衣裳。”陈建军接过话头,

“她这个人,节省惯了,我非得跟着来才行。你怎么样?家里都还好?”

“都好。”赵建国的回答简短,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你们忙,我先去买点东西。”

他没再看我们,转身朝卖肥皂牙膏的柜台走去。

陈建军的手从我肩上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他没再说话,付了钱对我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

我抱着那卷月白色的布,跟在后面。

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

赵建国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

他认出我了吗?他刚才想说什么?

回到家,陈建军说了句“我去趟办公室,拿份文件”,就又出门了。

门再次关上。

我坐在床边,无意识想起陈建军看向赵建国时的眼神......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那个带锁的抽屉。

鬼使神差地,我从发髻里摸出一最细的黑色发卡。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有些散乱的信纸、信封,一盒没拆封的墨水,还有几枚公章。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一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信封上。

我把它抽出来,信封上面有字:

第2章 2

4

“举报陈建军同志生活作风问题,与村女林晚存在不正当关系......”

后面的话被狠狠划掉了,墨团黑成一疙瘩,看不清。

赵建国写过举报信?为什么没寄出去?陈建军知道吗?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抽屉最里头,有个红皮本子的一角。

很普通的工作笔记,边角磨得发白。

我快速往后翻,手指冰凉。

“回城名额已定两人,最后只取一人。父亲来信,务必万无一失。”

“林晚......或许是个法子。”

“她家收了钱。她本人......似乎认命了。也好。”

“调令将下。走之前,需确保无后患。”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我抽出来,是张很小的黑白照,边角泛黄,有些模糊。

照片里是玉米地边,窝棚的轮廓隐约可见。

第三个人。

是谁?

拍照的人,又是谁?

不是简单的酒后乱性,不是意外。

是算计,是拿我当棋子,去换他回城的路!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进锁孔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回本子,把本子和信封按原样放回抽屉。

锁“咔哒”一声合上,,转过身,门就开了。

陈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站着嘛?”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扫过,又扫向书桌。

“没......刚收拾了一下屋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

走到床边坐下,拿起一件还没补完的袜子,假装低头穿针。

他“嗯”了一声,把饭盒放到桌上,

走到书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我的心跳差点停住。

“今天......”他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家里没来什么人吧?”

“没。”我捏紧了手里的针。

“哦。”他手指在抽屉把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随意,又像是试探,

“我下午出去那会儿,好像忘了锁抽屉。这记性。”

“是么......我没注意。”我低着头,针线在布料上机械地穿过,

“可能你锁了吧,我没动。”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很低。

“没动就好。”他终于转过身,开始脱外套,

“里面有些单位的重要文件,丢了麻烦。

吃饭吧,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打了点给你。”

我慢慢吐出一口憋在口的气,手心湿冷一片。

饭吃得没滋没味。

他偶尔说两句厂里的闲事,我含糊地应着。

他好像没什么异常,甚至给我夹了块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我背对着他躺下,睁着眼看黑暗中模糊的墙壁轮廓。

照片里那个模糊的第三个人影,在我脑子里反复搅动。

陈建军均匀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

可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了,还是和我一样,在睁着眼睛。

第二天下午,我去粮站打粮。

快排到我的时候,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我回头,是赵建国。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目光,看着前面的人,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墙下,护城河拐弯那棵柳树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想知道窝棚那天还有什么,就别告诉任何人。”

说完,他没再看我,径直走到旁边的队伍后面去了,

好像刚才只是不经意地擦肩而过。

我捏着粮本,站在原地,直到后面的人催我,才恍恍惚惚地往前挪。

他知道我要知道什么。

去,还是不去?

5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请了假,说肚子疼去趟医院。

陈建军在厂里开会。

我绕了两条巷子,确定身后没人,才朝老城墙走去。

赵建国已经在了,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往四周扫了一圈。

“跟我来。”

他带我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最后推开一扇木板门。

是个破茶馆,下午没人,就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我们在最里头的角落坐下,两碗茶,凉白开似的。

“他盯你盯得紧。”赵建国开口,声音压得低,“你现在出来,他回去不问?”

“开会,开到五点。”我盯着碗里的茶叶梗,“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张叠得发黄的纸,推过来。

我展开,是一封举报信的草稿,笔迹潦草,涂改很多。

“我写的,想寄到县知青办。”他盯着我的手,“没寄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去查了。”他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查出来那天,我差点把自己打死。”

“你记得当年村里还有个知青,姓周,叫周建国吗?”

我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

“他跟我同名,同一年下乡,同一年争最后一个回城名额。”赵建国嘴角扯了扯,

“名额只有一个,他档案比我漂亮,所有人都说肯定是他走。”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可就在名单公布前半个月,有人举报周建国作风问题,

说他跟村里寡妇不清不楚,最后周建国没走成,

第二年又赶上招生改革,彻底留在了村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的手开始抖。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是个活口。”他一字一顿,“你在村里一天,就是个定时炸弹。

他娶你,把你带到县城,放在眼皮底下。

以后就算你想说,别人只会骂你忘恩负义。”

茶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老叶子。

“那他记里写的......回城名额,算计......”我脑子转不动,“什么意思?”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当年是怎么走的?”

“说是正常调动。”

“他去找过你爸。”赵建国盯着我,“给了你爸两百块钱。”

我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你爸收了钱,所以事后才一句话不说。所以你名声臭了,也没人上门提亲,因为你爸把你卖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站起来,把茶钱拍在桌上。

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凉透的茶。

我想起我爸那年突然不骂陈建军了,想起我妈一提起这事就哭。

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一笔交易。

我慢慢站起来,腿像灌了铅。

走出茶馆,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我爸的箱子,我知道藏在哪儿。

6

我走到巷子口,脚步慢下来。

不对。

赵建国怎么知道我爸收了两百块钱?

他说后来查的。

查了几年,查得这么清楚,偏偏现在才说?

他说他怕陈建军他爸。

那他今天约我出来,就不怕了?

我拐进一条窄巷,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往回走,还是往前走?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但有一件事清楚了:不能回去翻箱子。

陈建军今天开会开到五点,但万一他提前回来呢?

我慢慢往厂里走,走到门口,看见陈建军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里。

他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卫室的小窗:“王师傅,陈部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部?四点来钟吧,说会开完了,早点回来做饭。”

我约的赵建国是三点。

他从厂里到老城墙,骑车子二十分钟。

我忽然笑了。

王师傅探头:“林晚?没事吧?”

“没事。”我把粮本揣进口袋,“王师傅,您今天看见赵建国了吗?就是机械厂那个,以前也过队。”

“赵建国?”王师傅想了想,“看见了,四点来钟跟陈部一块儿出来的,俩人说了会儿话,然后各走各的。”

我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稳。

心也不跳了。

我上楼,推开门。

他回头,脸上挂着笑:“回来了?肚子好点没?给你熬了粥。”

我站在门口看他。

我换了鞋,走进屋。

他从灶台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还疼不——”

我偏开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他问,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八年前在窝棚里,他也是这么看我的。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累了。”

他看了我几秒,把手收回去:“那先坐着,粥好了叫你。”

我坐到床边,看着他忙活的背影。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第三个人。

我今天终于知道是谁了。

赵建国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瞟了三次。

那是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动作。

他说的那些事,一半真一半假。

真的那半,是我爸收了钱,是陈建军算计了我。

假的那半——

是他跟陈建军早就不是朋友了。

他们一直都是。

陈建军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喝吧,趁热。”

我拿起勺子。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刚好让我动不了。

“今天下午,”他盯着我的眼睛,“去哪儿了?”

忽然想起赵建国说的一句话:

“他娶你,是为了把你放在眼皮底下。”

眼皮底下。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握着我的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

“去了趟粮站,然后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面。”

他松开手,笑了笑:“以后别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卫生。”

我低下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疼。

但我没停,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这个对我好得不像话的男人,这张温和的脸。

全是假的。

但没关系。

他们以为我还是八年前那个只会发抖的林晚。

他们忘了。

八年前那个林晚,死在窝棚里了。

活着的这个,是来收账的。

7

灶台的水声哗哗的,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多正常。

多像真的。

“林晚。”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爸今天托人带话来了。”

我脊背一僵。

“说什么?”

“问你过得怎么样,让你有空回去一趟。”他关了水,擦着手转过身,

“还说......让你弟弟下个月来县里,他想找个活儿。”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给安排好了,机械厂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

我抬头看他。

他笑着,眼睛没笑。

“你弟弟的事,我一直记着呢。”

“谢了。”我听见自己说。

“一家人,客气什么。”他坐下来,手搭在我肩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弟弟就是我弟弟。”

那只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拍一条狗。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我说,“我去洗把脸。”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林晚。”

我停住。

“你今天见的那个赵建国,”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跟他说,别老往机械厂跑,他那点活儿,不长。”

我转过身。

他坐在那儿,翘着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烟。

“他找你了?”我问。

“他找我?”他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烟,“他敢吗?”

烟雾散开,他的脸在里面模糊了一下,又清晰。

“是他找你了吧?约你出去,跟你说些有的没的?”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

“他说我当年算计你,对不对?说我拿你换回城名额,对不对?说我娶你是为了封你的口,对不对?”

他每问一句,我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门板上,无路可退。

他两只手撑在我头两边,把我困在那儿。

“他说对了。”他低下头,嘴凑到我耳边,“全对。”

我浑身的血往上涌。

“当年是算计。”他退后一步,看着我,像看一件东西,“你、周建国、赵建国,你们都是我棋盘上的子。周建国倒了,我走了。你嘛——”

他笑了笑。

“你是我留的后手。万一哪天有人翻旧账,我娶了你,就是最好的证明。谁还信一个男人会娶自己糟蹋过的女人?那不成畜生了?”

他摊开手:“可我不就是畜生吗?”

我盯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和的,体贴的。

可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冷。

“你娶我,就是为了——”我嗓子发,“防着有人翻旧账?”

“不然呢?”他歪着头看我,“爱你?心疼你?想跟你过子?”

他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林晚,你照照镜子。你哪点值得我爱?”

笑完了,他直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床上。

“看看。”

我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材料,油印的,抬头写着“关于林晚同志作风问题的群众反映”。

下面列着几件事:

八年前的“旧事”,去年跟车间男工多说几句话,上周在供销社跟售货员笑了一下。

最后一行:此人品行不端,不宜继续在国营单位工作。

“这玩意儿,”他点了点那张纸,“我想递上去,你就得滚蛋。”

他把信封收回去。

“还有你弟弟。机械厂那个活儿,我说有就有,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拍拍我的脸。

“所以,老老实实的,别折腾。折腾来折腾去,你输得起吗?”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那张纸。

纸的边缘锋利,割进掌心。

疼。

但疼得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

8

他愣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个小本子,最普通的那种工作笔记。

他脸色变了。

“你——”

“你抽屉的锁,三块钱一把。”我说,“我开过三次。”

他伸手要抢。

我缩回来。

“第一次,看见赵建国的举报信。第二次,看见你的记。第三次——”我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看见这个。”

那张照片。

玉米地,窝棚,两个人影。

还有镜头后面的第三个人。

“拍照的人,”我看着他,“是赵建国,对不对?”

他不说话。

“他跟你从来就没决裂过。举报信是你们演的双簧。他写,你收,这样就算将来有人查,也有个‘证据’证明你清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今天让他来跟我说话,是为了试探我知道多少。你以为我一听那些话就会回去翻箱子,就会发疯,就会哭着跟你闹。”

我把照片举到他眼前。

“但我没闹。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盯着我。

“因为八年前那个林晚,被你糟蹋那天就死了。”我一字一顿,“活着的这个,是你亲手养的。你教她听话,教她忍耐,教她怎么在一个骗子里活下来。”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

“陈建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我。”我看着他,眼睛不眨,“学会了,就该毕业了。”

他脸色铁青。

“你想什么?”

“不什么。”我走到门口,拉开门,“离婚。明天我去街道办申请。”

“你敢!”他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弟弟的工作,你爸妈的脸面——”

“我弟弟的工作?”我回头看他,“你说的是那个一个月十八块、不长、随时能滚蛋的临时工?”

我笑了。

“陈建军,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二百块钱就能卖掉的林晚?”

他愣住。

我甩开他的手,走进走廊。

灯又在一闪一闪。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赵建国站在下面,仰着头。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穿着旧中山装,前别着一支钢笔。

“林晚,”赵建国开口,声音发紧,“这位是孙主任,当年知青办管名额审核的。他愿意说。”

那个老人看着我,目光复杂。

“姑娘,”他说,“那年的事,我记得。周建国是冤枉的。那个举报他的人——”

他顿了一下。

“后来查出来,举报信是他自己写的。自导自演,为了把水搅浑。”

我愣住了。

周建国自己举报自己?

“他故意让人查到他头上,然后再证明清白,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被诬告这件事上,没人再查别人。”老人叹了口气,“他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陈建军。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那盏闪来闪去的灯。

原来如此。

周建国也是他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局。

我转过身。

陈建军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陈部,”我说,“你棋下得真好。”

他没说话。

“可你忘了。”我走下第一级台阶,“棋子也会醒。”

9

三天后。

陈家的客厅,我第一次踏进来。

沙发对面坐着三个人。陈建军,他爸,他妈。

茶几上摆着三个牛皮纸信封。

第一个打开,是孙主任的手写证词,按了红手印。

第二个打开,是周建国的亲笔信,承认当年自导自演举报自己,受陈建军指使。

第三个打开,是一张照片的底片。玉米地,窝棚,两个人影,和一个拍照的人。

陈父看完,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他抬头看我。

五十多岁的人,眼里没一点波澜。

“你要什么?”

我坐在他们对面,脊背挺直。

“三件事。”

陈母张嘴想说什么,陈父抬手,她闭了嘴。

“第一,协议离婚。理由性格不合。财产方面,房子归我。”

“房子是单位分的。”陈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所以我要的只是居住权。”我看着陈父,“你们有办法让单位把房子留给我。”

陈父没说话。

“第二,我的工作调去纺织厂,档案清白,个人鉴定优秀。”

“第三,”我一字一顿,“我娘家在村里,不许任何人扰。包括但不限于:村部找茬、地痞闹事、陈家任何亲戚说闲话。”

陈建军站起来。

“你他妈——”

“建军。”陈父声音不大。

陈建军站着,口起伏,脸涨成猪肝色。

我看着他。

三天前他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三天后他站在沙发前,像条被拴住的狗。

“就这些?”陈父问。

“就这些。”

“我们凭什么答应?”

我把三个信封往前推了推。

“凭这些。今天我来之前,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如果我下午五点之前没给他报平安,这些东西会一式三份,送到县里、市里、省里。”

陈母脸色变了。

陈父还是那副表情。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他吐出一口烟,“敢一个人来我家谈条件。”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答应。”

“老陈!”陈母喊。

“爸!”陈建军也喊。

“闭嘴。”陈父看着他们,“她手里那些东西,够你们爷俩蹲十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房子下周过户到你名下。工作调动半个月办好。你娘家那边,我亲自打招呼。”

他顿了顿。

“但我也有个条件。”

我看着他。

“这些底片、证词,全部销毁。”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底片在里面。证词是复印件,原件我留着。三年后,如果一切顺利,原件也会销毁。”

陈父盯着我。

我回视他。

没躲。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你比我想的厉害。”

“您教的。”我站起来,“您儿子教的。”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陈建军的声音。

“林晚。”

我停下。

没回头。

“你就这么走了?”

我拉开门。

阳光照进来,有点晃眼。

“陈建军,”我说,“八年前你问我,说出去对你不好,对我好?”

我回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他爸妈站在两边。

多好的一家人。

“我现在告诉你,”我笑了笑,“对我,挺好。”

门在身后关上。

10

六月的下午,阳光把人晒得发懒。

我从纺织厂出来,拐进巷子里那家理发店。

“林姐来了?”小周正在给人剪头,“还是老样子?”

“嗯,修短点。”

镜子里的女人,短发齐耳,眼睛亮堂,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不是林晚。

是另一个。

剪完出来,太阳还高着。

我沿着新修的马路走,路过新华书店,拐进去。

柜台后的姑娘抬头:“林姐,你要的《会计基础》到了。”

我接过书,翻了翻,油墨味还重。

“多少钱?”

“一块二。”

我付了钱,把书装进布包。

出了书店,往前走五十米,是夜校的大门。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成人夜校报名处。

我站了一会儿。

跟着人流,走进去。

报名表填到“文化程度”那一栏,笔尖停了一下。

初中。

我写上,又补了两个字:在读。

交了表出来,天边开始发红。

新的单位,新的宿舍,新的路。

筒子楼在身后,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野草的苦味。

我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那个下雨天,我从窝棚里出来。

天边也是这种惨白的光。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完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辈子其实还没开始。

上楼,开门。

八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桌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那张短头发的脸。

我坐下来,翻开那本《会计基础》。

窗外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着咿咿呀呀的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页上。

第一个公式: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八年前那个林晚,是负债。

现在的这个——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所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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