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酱油买完,他送我到家门口。
我站台阶上,他在台阶下。
「陈烁。」
他抬头。
「你哥的事,我妈跟我说了。」
他脸上表情,一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不是想打听,就是……你要是哪天想找人说话,可以来找我。」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那天是我去接他的。」
声音很轻。
「是我说想骑摩托车,他说带我出去转转。路上碰到那件事……他让我躲在车后头,自己上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下,亮得厉害。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回来。」
风从巷口吹过来,深秋的凉意。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我妈说那天是你哥的忌,你本不用来。」
他顿了一下。
「我想来。」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沉默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天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
「你站在门口,挥手。」
他顿了一下。
「很久没人那样看过我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他说的那句话:「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什么眼神?
我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不就是觉得他眼睛好看吗?
不对。
是觉得他眼睛好看,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亮,但空。
像没人住的房子。
所以他才会记住吧。
我叹了口气。
姜糖,你完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推门进来。
「糖糖,起来,陈烁在楼下。」
我腾地坐起来。
「什么?」
「他来找你的。」
我随便套了件外套就跑下楼。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我,把袋子递过来。
「什么?」
「扳手。」
「你上次说,租房时东西坏了没人修。这个给你,小的,女生能用。」
我低头看袋子里的扳手。
新的,没拆封,五金店透明塑料袋装着。
我抬起头。
「陈烁,你知道送女生扳手什么意思吗?」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
「什么意思?」
「就是——」我忽然卡住了。
送扳手能有什么意思?
不就是想让我以后东西坏了可以自己修吗?
可为什么他送的是扳手?
因为他会的就是这个。
他给不了我别的。
他只能给我这个。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行了,收下了。」我拎着袋子转身,「你回去吧。」
「姜糖。」
他忽然叫我名字。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晨光照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被风吹乱。
「你昨天说,我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可以来找你。」
「嗯。」
「那我现在想说了。」
我看着他。
「说什么?」
他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他点头。
站在那儿,还是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
「你倒是说啊。」
「我在想。」
「想什么?」
「从哪儿开始。」
阳光一点一点移过来,照到他脚边。
他忽然抬头。
「我小时候学过画画。」
「嗯。」
「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哥没了。」
「他活着的时候,我是画画的。他没了以后,我就是修车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好像没那么空了。
「陈烁。」
「嗯?」
「你想画吗?」
他没回答,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
我看见了。
4
隔了几天,晚上我又去修车铺。
他到棚子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他没说话,往里让了让。
我走进去,坐到小马扎上。
他回到摩托车旁边,继续拧螺丝。
棚子里一盏灯,挂在头顶,光晕黄黄,落在他背上。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边。
「陈烁。」
「嗯?」
「你白天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他手顿了一下。
「那现在呢?」
他没回答,沉默很久。
扳手的声音,叮,叮,叮。
然后他开口:「我哥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坐了一夜。」
他没抬头,继续拧螺丝。
「我妈没哭。就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第二天,她跟我说,你以后别画画了。」
「为什么?」
他没抬头。
扳手停了很久。
「那天出门,是因为我说想去河边写生。」
「他本来要加班,我说好久没出去,他就请了假。」
「结果……」
我愣住了:「你妈知道?」
他点头:「她一直知道。那天是我非要出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她才不让你画?」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拧螺丝。
叮,叮,叮。
很久,他忽然开口:「她没说原因。但我知道。」
「她怕。」
「怕我也走了。」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袋扳手。
他给不了我别的,他只会修车,只会拧螺丝,只会闷头活。
可他现在坐在这儿,把心里最疼的地方,一点一点掏出来给我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就一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的手。
我收回手,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棚子里只有扳手碰金属的声音,叮,叮,叮。
和他手上的机油味。
不难闻。
回去路上,手心还留着那点触感。
有天下午,他约我去河边。
说是河边,其实就是县城边上那条水渠,两边是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
坐在石头上,看着水。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
「没想是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想你昨天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你想画吗。」
我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想。」
声音很轻。
「但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沉默一会儿。
「我爸妈就我一个了。」
「他们让你修车?」
「没让。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是……我不画了,他们好像会安心一点。」
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觉得他们安心,是因为你不画画了,就永远不会离开?」
他没说话。
「陈烁,你哥没了,不是你害的。」
他身体僵了一下。
「那天你让他带你出去,是他同意的。他让你躲在车后头,是他选的。他没回来,不是因为你。」
他还是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你把自己活成他,他也回不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哗响。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但我不这样,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哭。
就那么忍着。
我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的手。
然后反握住,紧紧的。
很久。
谁都没说话。
风继续吹。
叶子继续落。
他的手,暖过来了。
回去路上,他忽然问:「你明天有空吗?」
「嘛?」
「有个电影……」
他顿住,耳朵红了。
「算了,当我没说。」
我笑了。
「有。」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又动了。
第二天我等了一下午,他没来。
手机一直没响。
傍晚我去修车铺,棚子关着。
我站在巷口,风吹得头发乱飞。
心想:姜糖,你完了,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5
第三天去还饭盒。
他妈开的门。
瘦瘦小小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好,我是姜糖,后街的。前几天我妈让我来送饺子,今天来还饭盒。」
她点点头,接过饭盒。
「进来坐吧。」
「不用了……」
「进来坐。」
语气很轻,不容拒绝。
我跟进去。
客厅很小,收拾得很净。
墙上挂着一张遗像。
黑白。
一个年轻人,穿着警服,笑着。
我站住了。
他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那是他哥?」
「嗯。」
她走到遗像下面,拿起抹布,擦了擦相框。
明明很净。
「老大走了三年了。」
「阿姨……」
「老二那天要是不拉着他出去……」
她没说完。
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从里屋走出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他妈站在遗像下面,脸色变了。
「妈。」
他妈没回头。
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扶开。
「妈,你进去休息。」
他妈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进了里屋。
他把抹布放下。
转过身,看着我。
我没说话。
沉默很久。
他忽然开口。
「她每天都要擦。」
「嗯。」
他没再说话。
我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凉的。
我握紧了一点。
「陈烁。」
「嗯?」
「以后我陪你。」
他看着我。
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窗户里点了灯。
他忽然说:「昨天……对不起。」
「嗯?」
「电影。」
我愣了一下。
「我爸临时住院,手机没电。」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等我说什么。
我忽然笑了。
「走吧,傻子。」
过了几天,他妈来敲我家的门。
我妈开的门,愣了一下:「陈婶儿?」
他妈站在门口,眼眶红着。
「姜糖在家吗?」
我从屋里出来。
「阿姨?」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
「陈烁……他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怎么了?」
「他跟人打架,被带到派出所了。」
我愣住了。
他妈接着说:「他爸气得心脏病差点犯,我不敢让他爸知道太多……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他打架?
那个话都不说一句的人?
我去派出所。
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脸上有伤,嘴角破了,手背上全是血痂。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说:「你怎么来了?」
语气有点硬。
我愣了一下。
「你妈让我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
「陈烁。」
他停住。
没回头。
「你打架嘛?」
他站着,背对着我。
很久。
「有人嘴贱。」
「说什么了?」
他没回答。
旁边一个小民警走过来,看我一眼:「你是他对象?」
我没说话。
民警说:「他打的那人,嘴欠,说他是扫把星,克死他哥。」
我愣住了。
「他听了就冲上去了,把人牙打掉一颗。」
民警摇摇头:「问他为什么,死活不说。问他家属电话,也不说。要不是他妈后来打过来,我们都不知道找谁。」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那儿,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烁。」
他没动。
我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凉的。
都是血痂。
「抬头。」
他没动。
「抬头看我。」
他慢慢转过头。
眼睛红着。
「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
「人家说你是扫把星,你就?」
他还是没说话。
「你打了人,就能证明你不是?」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
「陈烁,你哥没了,不是你害的。」
他眼睛更红了。
「我知道。」
「知道还打?」
他没说话。
沉默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说我可以。不能说……我哥。」
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握紧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
紧紧的。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我旁边,不说话。
脸上伤也没处理。
我拉着他去药店,买了碘伏和棉签。
坐在路边花坛上,给他擦。
他疼得皱眉,但没躲。
「陈烁。」
「嗯?」
「以后别打了。」
他没说话。
「你打伤了人,谁给你画画?」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看见了。
「走吧,傻子。」
我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姜糖。」
「嗯?」
「你今天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也觉得我是扫把星。」
我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下,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亮,但空。
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陈烁。」
「嗯?」
「你听好了。」
他看着我。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他没了,你活着。你活着,就好好活。」
他没说话。
眼睛慢慢亮起来。
「走吧。」
我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我的手。
我没回头。
但握紧了。
6
他伤好了以后,有一天他送我回家。
路上忽然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
「回去给你看。」
到他家,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纸箱。
打开,全是画。
素描,水彩,油画棒。
有风景,有人像。
他翻出一张。
递给我。
我接过来,愣住了。
是我。
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糖,笑着。
「你什么时候画的?」
「那天你送糖之后。」
「你偷画我?」
「不是偷。」他认真地说,「是记下来。」
我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我,笑得很好看。
比镜子里的我好看。
他又翻出一张。
还是我。
在河边,坐在石头上,风吹着头发。
「这也是?」
「嗯。」
他一张一张翻出来。
河边那个。
巷口那个。
站在他家门口那个。
他又翻出一张。
画的是一个女人,低着头,怀里抱着大提琴。
「这是谁?」
「以前在北京见过的。」
他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那张画。
「你画了多少?」
「不知道。」
「为什么画我?」
他沉默一会儿。
「因为看见你的时候,就想画。」
没过几天,他说想给我看个东西。
带我到县城文化馆门口。
「嘛?」
「进去。」
里面有个小展厅。
墙上挂着一幅画。
只有一幅。
是我。
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糖。
画框下面贴着一张纸条。
写着:《糖》,陈烁。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
「怎么进来的?」
「文化馆的老周,以前是我老师。」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幅画。
「姜糖。」
「嗯?」
「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画给别人看。」
我没说话。
「你那天说,让我画画。我画了。画的是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以后我画的所有画,都给你看。」
我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热了。
「陈烁。」
「嗯?」
「你傻不傻?」
他愣了一下。
「可能吧。」
我踮起脚。
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这次他没僵。
他抱住了我。
紧紧的。
很久。
展厅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和墙上那幅画里的我,一直笑着。
又过了几天,他妈让我去吃饭。
我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我。
穿着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
我笑了。
「你今天这么正式?」
他低下头,耳朵红了。
「我妈说你第一次来。」
「我不是来过吗?」
「那次是还饭盒,这次是吃饭。」
他说「吃饭」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懂了。
这次是见面。
他爸妈都在。
他爸脸色还行。
他妈在厨房忙。
他站在我旁边,手足无措。
我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没事。」
他低头看我。
「有你在。」
吃饭时,他爸没怎么说话。
他妈一直给我夹菜。
「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姨。」
她看着我笑。
我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烫。
7
回去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姜糖。」
「嗯?」
「我爸说,你是个好姑娘。」
「嗯。」
「我妈说,让我别错过。」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今天特别亮,像窗户里点了灯。
「那你自己呢?」我问,「你怎么想?」
他沉默一会儿。
「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凑过来,在我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就一下。
他退回去,耳朵红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烁。」
「嗯?」
「你刚才说什么?」
他看着我,没反应过来。
「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他又说了一遍。
「行啊。」
他愣了一下。
我踮起脚,在他嘴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没退。
他整个人僵住,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紧紧的,很久。
巷口很安静,只有路灯,和他的心跳。
那几天,我总想着他亲我时红透的耳朵。
我爸住院了。
急诊室的灯亮着,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妈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
走廊白炽灯很亮,亮得晃眼。
护士进进出出,推着车,脚步声急促。
我盯着那盏灯,脑子里空空的。
陈烁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打的电话。」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
握住我的手。
凉的。
我没松开。
手术灯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医生出来:「手术很成功。」
我妈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烁一把扶住她。
「阿姨,没事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都是汗。
他陪我坐了一夜,一步没挪。
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
只是又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说:「没事。」
我爸醒了那天,他来看我。
我爸看见他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陈烁走过去。
「叔叔。」
我爸看着他:「你是……」
「陈烁,修车铺那个。」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走到门口,他没走。
「姜糖。」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嗯。」
「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看见你那个样子,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得在。」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不在。」
「坐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说没事。陪着你。」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厉害。
「以后你慌的时候,我都在。」
「姜糖,我想娶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因为你妈催,也不是因为年龄到了。」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坐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是她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慢慢亮起来。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傻子。」
「嗯?」
「这话该我问你。」
「什么?」
「你愿意娶我吗?」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
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愿意。」
婚礼没大办。
他爸妈说,简单吃个饭就行。
我妈说不行。
最后折中,在他家院子里摆了两桌。
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
他穿了件新衬衫,我穿了条红裙子。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我走过去。
「看什么?」
「好看。」
「废话。」
他笑了。
吃饭时,他妈一直抹眼泪。
我爸坐轮椅上,也笑了。
我妈忙着招呼,嗓子都喊哑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
「我有个东西。」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纸卷。
打开。
是一幅画。
画的是这个院子。
石榴树,轮胎堆,小板凳。
还有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我看着那幅画,半天没动。
他站在旁边,耳朵有点红。
「昨晚画的。」
旁边桌上一个大妈笑着接话:
「昨晚不是洞房花烛吗?还有空画画?」
院子里的人全笑了。
他耳朵红透,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傻子。」
「嗯。」
「以后给我画一辈子。」
「好。」
8
婚后有阵子,他忽然说想搬家。
「搬哪儿?」
「河边。」
「河边哪有房子?」
「我买了块地。」
我愣住了:「你哪儿来的钱?」
「修车攒的。」
他带我去看。
河边,杨树后面,一块空地。
不大,但够盖两间房。
「这儿?」
「嗯。」
「为什么是这儿?」
他没说话。
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儿种棵桃树。」
「桃树?」
「你名字里有糖,桃树结了果子,能熬糖水。」
我看着他。
「陈烁。」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抬头看我。
「可能吧。」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
「那桃树什么时候种?」
「明天。」
「房子呢?」
「明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怎么办?」
他看着我,笑了。
「那先种树。」
「种了树就能熬糖水了?」
「能。」
「那房子呢?」
「慢慢盖。」
「盖好了呢?」
「住进去。」
「住进去之后呢?」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给你画一辈子画。」
我笑了,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河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哗响。
「陈烁。」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姜糖吗?」
「为什么?」
「我妈怀我时天天想吃糖。我爸说,生下来就叫姜糖吧,甜。」
他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那会儿穷,买不起糖,就让我妈忍着。他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叫糖,天天叫,就当是吃了。」
他还是没说话,我转过头看他。
他眼睛红了。
「所以你这辈子,得让我甜。」
他点头:「好。」
那天下午,我们在河边站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他忽然开口。
「姜糖。」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车站?」
他摇头。
「更早。」
「什么时候?」
「你十八岁那年,高考完,跟同学来河边玩。」
我想起来了,那年确实来过。
「你在哪儿?」
「对面。」他指了指河那边,「我在钓鱼。」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不认识。」
「那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去了北京。」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你站在车站出站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一直记得。」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姜糖。」
「嗯?」
「以后不用跑了。」
「什么?」
「你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
我愣了一下,笑了。
「好。」
月亮升到树梢,我们往回走。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
他伸出手,我握住,两个人并排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不冷。
第二年春天,桃树开花了,粉色的,稀稀拉拉挂了几朵。
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
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忽然回头:「姜糖。」
「嗯?」
「过来。」
我走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画,画的还是我。
站在桃树底下,仰着头看花。
「好看吗?」
「嗯。」
「送给你。」
我接过那张画,画上的人,笑得很好看,比镜子里的我好看。
「陈烁。」
「嗯?」
「你以后能画点别的吗?」
「画什么?」
「画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
「把你画进去。」
「画进去嘛?」
「这样咱们就在一张画里了。」
他没说话,眼睛亮了。
「好。」
那天下午,他坐在桃树底下画了一下午。
画的是我,也是他。
两个人站在一棵桃树底下,树上的花,稀稀拉拉的。
但画里的人,都笑着。
后来那张画,挂在客厅里,进门就能看见。
我妈每次来都要夸:「画得真好。」
「这姑娘是谁?」
「我闺女?」
「这男的又是谁?」
「我女婿?」
她每次都这么问,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她每次问完,都会笑,笑得跟桃树开花似的。
有次我妈又夸,他忽然说:
「其实我第一次画她,是十八岁那年。」
我妈愣了一下。
「在河边,她跟同学来玩。」
我转头看他,他笑了笑。
「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还能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