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教室安静了。
妈妈站了起来。
她开始往窗户那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
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
但我知道。
我飘在窗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妈妈。"
"你终于要看到我了。"
"让开——所有人都让开——"
妈妈一把推开围在窗边的学生，手撑上窗台。
她低头了。
两栋楼之间，不到两米宽的巷子，杂草堆着废课桌。
然后她看到了一小截黄色的裙角。
露出来一点，从倒塌的杂物下面。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扣住窗框。指甲嵌进铁皮里，掰弯了。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数学老师冲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妈妈像一棵被雷劈了但还没倒的树，在窗口。
"刘芳！那是你女儿！你快下去！"
这句话扎进来，把她扎活了。
她猛地推开所有挡路的桌椅，冲出教室门，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高跟鞋跑得太急，在第二层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一片血，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一只鞋跟断了，她把另一只甩掉，光着脚挤了进去。
我就在里面。
她跪在我身边。
"乔乔？"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她伸手过来摸我的脸。
冰的。
六月的天，巷子里晒不到太阳，我的脸比冬天的水龙头还冷。
"乔乔，妈妈来了。"
"你起来。妈妈带你回家。"
她把我翻过来。
左脸颊破了一道口子，碎镜片扎进皮肤里，血了以后变成暗红色的线。眼睛闭着。
她把我抱进怀里。
我的身体比昨天轻了。人死了以后血沉下去，会变轻。
她抱着我，跪在巷子里，后背靠着长了青苔的墙壁，摇我。
"你睁眼啊乔乔......你看看妈妈......"
一遍。两遍。三遍。
教室的窗口趴着四十一个学生，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林月站在人群后面。
脸上没有血色。
她的手在桌面下面死死攥着自己的书包带——那个装着我电话手表的书包。
120到了。
两个急救人员挤进巷子，蹲在我身边。
一个人摸了我的颈动脉。翻开我的眼皮。
然后站起来，看向妈妈。
"家属吗？"
妈妈抱着我不松手。
另一个轻声说："这个孩子......已经走了，至少十二个小时以上。"
十二个小时。
昨天下午我从天台掉下来到现在。
十二个小时里，妈妈锁了教室的门，拉了电闸，在群里维护她的面子，对着空教室说"你有本事就装死"。
十二个小时里，我就在她脚下二十米的地方。
妈妈的嘴张开了。
发出的声音不是哭。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像喉咙里有什么被活生生撕裂了。
"不可能......她昨天还发了消息......"
"她还在群里发了消息......"
急救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不可能的——"她抱紧了我，指甲陷进自己胳膊里，"她昨天还在教室里......我还锁了门......"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擦她脸上的血丝——是她摔跤的时候蹭到脸上的。
手穿过了她的脸。
妈妈。
教室里没有人。
从来都没有人。
有人拨了爸爸的号码。
二十分钟后他跑到巷子口的时候，鞋带散了一只，西装领子被汗浸透了。
他看见妈妈抱着我坐在地上。
停下来了。
"刘芳。"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告诉我不是乔乔。"
妈妈没回答。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摇着我。
像在摇一个睡着了的，很久很久没有人哄的孩子。
"告诉我那不是我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