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装穷装了十六年。
我妈为了供我读书,白天在菜市场卖鱼,晚上给人缝衣服,最后累死在缝纫机前。
她走的第二天,我爸就把他藏在外面情人和儿子接回了家。
那个女人穿着貂,戴着金镯子,进门第一句话:“这破房子,也该换换了。”
她儿子比我小一岁,张口就骂我小贱人,我爸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我毫不在意,乖巧地改口叫了妈,叫了弟。
消息传出去,全村人都骂我。
邻居堵着门骂我没骨气,说我对不起我妈。
舅舅打电话来,吼着问我是不是人,说白疼我这么多年。
我不解释,不反驳,低着头挨骂。
八年里,我看着那个女人花着我爸的钱,住着我妈的房子,把我当丫鬟使。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成为国企人事部主任。
今天,我主持第一场面试。
而名单第一位,就是我爸那宝贝私生子。
1
我刚把面试材料整理好,我爸打来电话。
“晓晴啊,今天有空没?”
“有事?”
“你弟今天不是要去面试嘛,国企!大单位!”
他特意加重了“国企”两个字,好像这两个字能闪出金光似的。
“你比他有经验,等会回家给他说说面试要注意啥。”
我那个只小一岁的“弟弟”,那个女人带进来的儿子。
“我上午有事。”
“你能有啥事!你那个破单位,请假不就完了?”
他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催促:“这可是你弟一辈子的大事!你要是耽误了,我跟你没完!”
破单位。
他不知道我这个“破单位”是市里排前三的国企,不知道我这个“破单位”的人事部主任意味着什么。
八年了,他们从不关心我在做什么,只关心我能给他们什么。
“真的走不开。”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建军,我就说嘛,人家现在翅膀硬了,哪还管咱们死活!天赐的事,求她什么?”
我爸的声音立刻急了:“林晓晴!你今天必须回来!你要是不回来帮忙,你妈留下的那块玉佩,你也别想要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那块玉佩。
是我妈在菜市场卖鱼攒了三年钱,在我十岁生那天买的。
她说是给我的嫁妆,让我以后遇到难事就把它当了,能换条活路。
后来我爸强硬抢了过去。
说替我保管,等我有出息了再还我。
这些年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半都是想着有朝一能把玉佩拿回来。
“怎么样?”我爸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回来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我闭上眼睛。
“好。”
电话那头传来他满意的笑声:“这才对嘛。早点回来,一家人等你吃饭。”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客厅里热气腾腾,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那个女人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貂皮大衣挂在衣架上,金镯子在手腕上晃得刺眼。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呢。”
我没理她,换了鞋往里走。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来了?正好,马上开饭。去叫天赐下来。”
我转身上楼。
二楼原本是我妈的房间,她死后第三天,那个女人就搬了进去。
床换了,柜子换了,连窗帘都换了,换成了她喜欢的玫红色。
许天赐住在隔壁,门关着,里面传来枪战游戏的音效。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
“敲什么敲!不会自己进来啊!”
2
我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衣服袜子扔得到处都是,电脑桌上堆着外卖盒,空气里一股汗臭味。
许天赐窝在电竞椅里,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
“吃饭了。”我说。
他没理我。
一局打完,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字,他才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摔。
转过头,看见是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还真来了?”他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爸也是,找你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半个头,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下楼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那个女人坐在最好的位置,面前放着满满一碗红烧肉,正挑瘦的往嘴里塞。
我爸坐在她旁边,殷勤地给她夹菜。
“天赐,坐这儿。”他拍拍自己另一边的椅子。
许天赐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我坐到最靠门的位置,那个位置夹不到菜,也看不到电视,平时是放杂物的地方。
“简历带回来了?”我爸问我。
“嗯。”
“吃完饭拿给天赐看看。”
那个女人嘴:“看什么看,天赐在学校成绩好着呢,面试肯定没问题。”
我爸陪笑:“看看总没错,多准备准备。”
许天赐扒着饭,头都不抬:“行吧,吃完饭你给我讲讲。”
吃完饭,那个女人碗一推就去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我爸收拾碗筷,许天赐翘着腿坐那儿剔牙。
我把简历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自我介绍准备了吗?”
“什么自我介绍?”
“面试的时候,第一个问题通常是让你自我介绍。”
他皱眉:“就说说我叫什么、哪个学校毕业的呗?”
我看着他:“不止。要说出你的优势,你为什么适合这个岗位,你能给公司带来什么。”
他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到时候再说。你直接告诉我,面试官会问什么问题?”
“问题不固定,但有几个高频的......”
“那你把高频的给我列出来。”他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过来,“存你手机里,明天我再看。”
手机落在我手边,屏幕还亮着。
微信对话框里,他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一目了然。
“那个女的还在你家住着呢?”
“住着呢,跟个保姆似的,烦死了。”
“你爸也不赶她走?”
“赶什么,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哈哈哈哈,那你可得好好用。”
我把手机推回去。
“自己存。”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明天面试,你自己准备。”
他腾地站起来:“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3
客厅里的电视声停了。
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怎么了这是?”她看看许天赐,又看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剐了一下,“天赐,她欺负你了?”
许天赐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让她帮我列个重点,她不。”
“不?”女人的眉毛挑起来,转头朝厨房喊,“老许!你出来看看你闺女!”
我爸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着我。
“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让他自己准备,面试是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女人尖着嗓子笑起来,“哟,现在知道说是他自己的事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吃我们家饭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爸皱了皱眉,没说话。
女人往前站了一步,金镯子几乎戳到我脸上:“我告诉你,天赐的事就是你的事。他要是面试过不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没动。
“行了行了。”我爸终于开口,走过来拍拍女人的肩膀,“你去看电视,我跟她说。”
女人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许天赐也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着。”
客厅里又响起电视剧的声音。
我爸站在我面前,脸上堆着那种笑。
“丫头,”他放软了语气,“天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但这次面试对他确实重要,你就帮帮忙,列几个问题,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妈死的那天他在笑,接那对母子进门那天他在笑,现在他还在笑。
“我妈的玉佩呢?你不是说回来就给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急什么,又跑不了。”
“现在给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他的脸色沉下来,“等天赐面试完,自然给你。”
“我就要现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行行行,明天。明天你去现场给天赐加油打气,全家都去,等面试结束,我亲手把玉佩给你。”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丫头,爸说话算话。明天你去,玉佩就给你。”
我看着他。
八年了,他说过多少次说话算话,哪一次算过?
但我还是点了头。
“好。”
我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传出来他们的笑声。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保是我妈的照片,黑白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我在心里说,“快了。”
4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单位门口等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我爸从驾驶座下来,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许天赐从车里钻出来。
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我爸四处张望,看见我,眼睛一亮,冲我招手:“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
许天赐看见我,眉头皱了皱,别过脸去。
“她来什么!”
“天赐,你姐特意来送你。”我爸拍拍他的肩膀,“让她跟你说说话,放松放松。”
“送天赐?”女人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不屑,“她过来有什么用?别到时候冲撞了什么人,影响天赐面试。”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警告你,一会儿进去别乱说话。要是因为你,他面试出了什么问题,看我不打死你。”
我爸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
许天赐站在更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我没理她,看向我爸。
“我妈的玉佩呢?”
他愣了一下。
“先帮天赐弄完,明天就给你。”
“现在给我。”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妥协了。
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给你。”
我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在我前面把布包抄走了。
是许天赐。
他在手里掂了掂,脸上一脸得意。
“什么东西?还包得这么好。”
“还我。”我伸出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当着我的面把红布一层层打开。
那块玉佩露出来。
青白色的玉,雕着一朵莲花,是我妈最喜欢的图案。
“哟,还挺好看。”许天赐把玉佩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值不少钱吧?”
“许天赐!”我的声音变了,“还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想要?”
他把手举高,玉佩在指尖晃晃悠悠地悬着。
“叫我一声哥,我就还你。”
旁边那个女人笑出声来,金镯子晃得刺眼:“天赐,别逗她了,赶紧进去吧,面试要迟到了。”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着那块玉佩。
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还给我。”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发紧。
许天赐晃着手,脸上的笑越来越得意。
“叫啊,叫了就还你。”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的脚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手猛地一扬。
那块玉佩从他手里飞出去。
“啪——”
一声脆响。
那朵莲花碎成了四五瓣。
四周突然安静了。
许天赐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愣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耸了耸肩。
“哎呀,手滑了。”
他看着我,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笑。
“不就一块破玉吗?回头让爸再给你买一块。”
那个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撇撇嘴。
“行了行了,碎就碎了,大惊小怪的。天赐,快进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我爸咳一声,凑过来:“那个......回头我给你找块好的,现在先让天赐进去面试。”
我蹲下去,颤抖着手捡起碎片。
手指碰到那些碎片,冰凉的,尖锐的。
我妈在菜市场卖鱼,三年。
一千多个夜,手指冻得裂口子,才买这块玉。
她说,晓晴,妈没什么本事,就这点心意。
以后遇到难事了,把它当了,能换条活路。
我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远处,他们正往单位门口走。
他们的笑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主任!”
小周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林主任,您怎么在这儿?面试马上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她的话音刚落,前面那三个人突然停住了。
许天赐转过身来,目光在我和小周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哟,面试?”
他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林晓晴,原来你也来参加这个面试啊?”
那个女人也转身回来,脸上浮起得意的笑。
“我就说嘛,你今天怎么跟来了,原来是自己也报了名!”
许天赐走近一步,声音里满是讥讽。
“难怪昨天让你给我传授技巧,你推三阻四的,来了也就说些没用的废话。什么自我介绍别超过两分钟,考官眼睛别乱看—你自己都是来面试的,能知道什么?”
他冷笑一声。
“装得挺像啊,还一本正经的。原来是想自己上,怕我抢了你名额是吧?”
那个女人在旁边帮腔:“就是!说什么‘别编,考官一眼能看出来’,搞得跟真的似的。真虚伪!”
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林晓晴,我告诉你,就算你来考也考不上。我儿子比你强一万倍!”
小周站在旁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又看看我。
“林主任,这几位是......”
我看着她,又看看面前这三张脸。
许天赐双手抱,等着看我出丑。
那个女人下巴扬得高高的。
我爸皱起眉盯着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工牌,别在前。
金色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人事部主任·林晓晴”
我抬起头,看着许天赐。
“你搞错了。”
“我不是来面试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面试官。”
2
5
许天赐瞪大了眼,直勾勾盯着我前的工牌,说不出话。
那个女人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来。
“哎哟喂!林晓晴,你胆子不小啊!敢冒充国企领导?”
她一步跨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扯我前的工牌。
“这东西哪儿买的?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周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这位女士,请您自重。林主任是我们单位人事部的一把手,今天这场面试由她全权负责。”
女人被小周拦住,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我爸。
“建军,你听听!你闺女长本事了,还会雇人演戏!”
我爸皱着眉盯着我,眼神复杂。
“晓晴,你这是......”
“爸。”我打断他,“面试八点半开始,现在还有二十分钟。你确定要在这儿耽误时间?”
许天赐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你真是面试官?”
我没回答,看向小周。
“面试人员都到了吗?”
“到了,都在候考室等着。”
“好。”我点点头,“让工作人员维持好秩序,我马上到。”
“是,林主任。”
我抬脚往单位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晓晴!”
我爸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脸上堆着笑。
“丫头,爸有话跟你说。”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讪讪地松开手,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个......天赐的事,你看能不能......”
“能什么?”
“照顾照顾。”他咳一声,“都是一家人,你抬抬手的事儿。天赐要是进去了,以后咱们家不就......”
“咱们家?”我看着他,“我妈死了以后,我就没家了。”
他的脸色僵住。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不是还有我吗?”
我没接话。
那个女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和刚才完全两个样。
“晓晴啊,阿姨刚才说话是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天赐不懂事,你是姐姐,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面试马上开始,有事以后再说。”
“别别别!”她急了,一把抓住我爸,“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晓晴,你就看爸的面子......”
“你的面子?”我看着他,“你的面子值多少钱?我妈的玉佩碎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回头给我找块好的?”
他的脸色涨红。
“那......那是天赐不小心的......”
“不小心。”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建军,你看看你闺女!不就是个破面试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回头。
走进单位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许天赐发来的。
“林晓晴,你真要做得这么绝?我告诉你,今天要是让我下不来台,你以后别想有好子过!”
我扫了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八点半,面试准时开始。
6
我走到主考官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我们部门的李副主任,还有业务部门的王总。
李副主任翻开面试名单。
“一号,许天赐。”
工作人员出去叫人。
门开了,许天赐走进来。
他站在面试席上,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各位考官好,我是许天赐。某某大学......”
“等会儿,你大学没读完?”
王总抬起头。
许天赐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因为家里有事,所以没读完。”
“家里什么事?”
“就是......那个......”他支支吾吾,“家里出了点变故,所以我就......提前离校了。”
李副主任话:“你简历上写的专业是工商管理,但实际上你只读了一年多,是这个意思吗?”
许天赐的脸涨红了。
“我......我虽然没毕业,但我能力很强的。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比那些刚毕业的学生强多了。”
王总放下简历。
“那你觉得,你应聘我们这个岗位,优势是什么?”
“优势......”他愣了一下,“我......我肯吃苦,能加班,不怕累。”
“还有呢?”
“还有......”他的眼神开始飘忽,“我......我人际关系广,认识很多人。”
“比如?”
“比如......”他看向我,眼睛一亮,“比如林主任,她是我姐。”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副主任和王总同时看向我。
我看着许天赐。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笑,那种从小到大我看了无数次的笑。
得意的,有恃无恐的。
王总低声问我,“林主任,这是......”
我没回答他,而是看向许天赐。
“你刚才说什么?”
他以为我在给他台阶下,脸上的笑更大了。
“我说,你是我姐。咱们一家人,面试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他笑着看向另外两位考官。
“两位领导,我姐在咱们单位当主任,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需要关照的,尽管开口。”
李副主任的脸色变了。
王总皱起眉头,把手里的笔放下。
许天赐还没意识到问题,继续往下说。
“我姐这个人低调,不爱张扬。其实她在家里经常提起单位的事,说咱们单位福利好,发展空间大。所以我这次特意报名,就是想跟着我姐。”
他看向我,眼睛里有话。
帮我说句话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完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说完了。”
我站起来。
“首先,我纠正你一个错误。”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弟弟。”
7
许天赐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林晓晴,你......”
“第二,”我打断他,“这里是面试考场,我是主考官,你是考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他的嘴唇在抖。
“你......你他妈......”
“第三,”我的声音更冷了,“你刚才那些话,涉嫌试图通过私人关系影响面试结果。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我看向旁边的李副主任。
“李主任,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李副主任站起来,表情严肃。
“按照招聘规定,面试过程中试图利用私人关系影响考官的,当场取消面试资格,并记入诚信档案。”
许天赐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们敢!”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我姐是你们领导!你们动我试试?”
王总冷笑一声。
“你姐?林主任刚才说了,她没有弟弟。”
“她放屁!”许天赐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晓晴,你他妈狼心狗肺!我爸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没动。
“我八岁那年,我妈开始卖鱼供我读书。十五岁那年,你妈穿着貂皮大衣住进我家。这八年,我没花过你爸一分钱。”
“你放屁!”
“需要我把工资流水拿出来给你看吗?”我看着他,“每个月往家里打的钱,一笔一笔都有记录。金镯子,你的游戏机,有一半是我出的。”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那......那又怎么样?你住我们家,吃我们家,交钱不是应该的?”
“我们家?”我笑了一下,“那房子是我妈在菜市场卖鱼十年,一毛一毛攒出来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向门口。
“保安。”
门开了,两个保安走进来。
“这位考生在面试过程中严重违规,请他出去。”
保安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许天赐的胳膊。
“放开我!”他拼命挣扎,“林晓晴,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我爸!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他被拖到门口,突然回头,眼神里满是恶毒。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门关上了。
李副主任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林主任,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
“没事。继续面试。”
我坐回位置,手还在抖。
面试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收拾好材料,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晓晴女士吗?”
“我是。”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陈。关于你母亲李玉兰的案子,我们有些新发现,想请你来一趟。”
我的手猛地攥紧手机。
“我现在就来。”
挂了电话,我快步往外走。
八年了。
终于有消息了。
8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陈警官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林女士,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
是一份当年的尸检报告复印件。
“八年前,你母亲去世的时候,医院出具的死亡原因是过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但最近我们重新核查旧案,发现了一些问题。”
我抬起头。
“什么问题?”
“当年接诊的医生,最近因为其他案子被调查。他交代,当年有人给过他一笔钱,让他别做详细检查,直接开死亡证明。”
我的手在发抖。
“谁给的?”
“一个叫刘梅的女人。”
刘梅。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还有,”陈警官又拿出一份材料,“我们找到了当年卖药的人。据他交代,刘梅从他那里买过一种药,长期服用会导致心脏骤停,症状和心源性猝死很像。”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证据吗?”
“卖药的人保留了一张收条,上面有刘梅的签名。另外,我们找到了你母亲生前的邻居,她说你母亲去世前一天晚上,听见刘梅骂你母亲,说你母亲挡了她的路。”
我闭上眼睛。
八年了。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累死的。
原来不是。
“陈警官,”我睁开眼,“这些证据,够抓人吗?”
陈警官沉默了一下。
“目前的情况,有点复杂。”
“什么意思?”
“刘梅这些年跟你父亲结婚了,算是你父亲的合法妻子。你父亲坚称你母亲是自然死亡,不愿意配合调查。而且当年的病历已经被销毁,很多证据都是间接的。”
他看着我。
“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证据。”
我站起来。
“如果我能拿到证据呢?”
陈警官看着我。
“什么证据?”
“刘梅自己说的话。”我说,“这八年,我一直在她身边。”
他愣了一下。
“你在她身边?”
“对。”我看着窗外,“从她搬进我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妈的死有问题。所以我留下来,我叫她妈,我叫她儿子弟弟。我等了八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警官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女士,这八年......”
“这八年我过得像条狗。”我打断他,“但值了。”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手机响了。
是我爸。
“晓晴,你弟回去说你把他赶出来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现在立刻回家!当面说清楚!”
“好。”
我挂了电话。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八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梅刚来那天,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破房子也该换换了”。
我妈的遗像,被她塞到储物间最里面。
我爸在旁边陪着笑脸,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邻居骂我没骨气,舅舅打电话骂我不是人。
我低着头挨骂,一句都不解释。
因为我不能解释。
解释了我就会被赶出去。
赶出去就再也查不出我妈是怎么死的。
9
车子停在门口。
我推开门。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刘梅坐在他旁边,许天赐站在一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冲过来。
“爸!就是她!她让人把我拖出去的!”
我爸看着我,脸色铁青。
“林晓晴,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对天赐下这种毒手!”
“下毒手?”我看着他,“他自己面试表现差,被取消资格,关我什么事?”
“你放屁!”许天赐冲过来,“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进去!”
我看着他。
“我为什么不想让你进去?”
“因为你嫉妒!你嫉妒我妈对你好,你嫉妒爸疼我!”
我笑了。
那个笑容把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刘姨,”我转向刘梅,“你说,我嫉妒你什么?”
刘梅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我走近一步。
“那我告诉你。这八年,你住着我妈的房子,花着我妈攒的钱。你让我叫你妈,这么多年给你当丫鬟。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块钱,一半给你买化妆品,一半给你儿子打游戏。”
“我图什么?”
她不说话。
“我图的就是今天。”
客厅里安静了。
我爸站起来。
“晓晴,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妈不是累死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刘梅,”我转向她,“八年前,你从乡下买的药,还剩多少?”
刘梅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刘梅的声音尖了起来,“我不知道什么药!”
“不知道?”我从包里拿出手机,“那需要我给你念念吗?市局刑侦支队的电话,刚才我去的。”
她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沙发才站稳。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她。
“刘梅,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刘梅尖叫起来,“建军,你别听她胡说!她是想害我!她嫉妒我!”
“我嫉妒你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嫉妒你了人还能住我妈的房子?”
“我没有!”
“没有?”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说,八年前那天晚上,你跟我妈吵什么?”
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没有......”
“邻居都听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骂我妈挡了你的路。挡什么路?挡你住这个家的路?还是挡你她的路?”
“我没有她!”她冲过来想抓我的衣服,我往后退了一步。
许天赐挡在她前面。
“林晓晴!你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我看着他。
“你妈了我妈,你还想揍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可能......我妈不会......”
“不会?”我冷笑,“那你去问你妈,她当年买的药是什么用的。”
他转过头,看向刘梅。
“妈,她说的是真的?”
刘梅的脸色惨白。
“天赐,你别听她的......她是骗子......”
我爸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刘梅的手腕。
“刘梅,我问你,晓晴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梅的眼泪流下来。
“建军,你信她不信我?”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爸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真的是你......”
刘梅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建军,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是气昏头了!她骂我是狐狸精,骂我勾引你,我一时冲动......”
我爸一脚踢开她。
“你了她!你了李玉兰!”
刘梅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许天赐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我看着他们,八年了。
第一次,他们在我面前像丧家之犬。
10
门被撞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
“刘梅,你涉嫌八年前一起故意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手铐铐在刘梅手腕上。
她拼命挣扎。
“我没有!你们冤枉我!”
她被拖到门口,突然回头,死死盯着我。
“林晓晴!你这个贱人!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这八年你装的!你一直在装!”
我没说话。
她被人拖了出去。
许天赐追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恨。
“林晓晴,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我妈死了八年,人犯住了八年我家。你觉得我该满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爸还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警察做完笔录,走了。
许天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
只剩下我和我爸。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晓晴,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爸知道错了。这八年,爸瞎了眼。”
我看着他。
“你瞎了三十八年。”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妈跟我结婚那天,我说这辈子对她好。我没做到。”
我转身往外走。
“晓晴!”他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我停住脚步。
“去给我妈上坟。”
墓园很安静。
我妈的墓碑上,照片已经褪色了,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风吹过来,像是有什么在回应。
眼眶热了。
“妈,这八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梦到你还在菜市场卖鱼,手冻得通红,还冲我笑。”
风大了一点。
“我考上大学那天,你说,晓晴,妈这辈子值了。我说,妈,等我毕业了,给你买大房子。”
眼泪掉下来。
“你没等到。”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陈警官打来的。
“林女士,刘梅招了。”
我的手握紧手机。
“她怎么说?”
“她说当年是趁你妈睡着的时候,把药放在水里。你妈喝下去之后,她就在旁边看着。”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她还说,你爸当时不在场。她让你爸去买夜宵,就是为了支开他。”
“我爸知道吗?”
“他说他不知道。目前看,他确实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
但也脱不了系。
“林女士,案子会很快进入司法程序。以目前证据,刘梅至少判十五年。”
“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
“妈,你等着。她会进去的。”
风停了。
墓碑前那块摔碎的玉佩,被最后一缕阳光照得发亮。
一个月后,案子判了。
刘梅因故意人罪,判了十五年。
许天赐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妈”,被人架了出去。
我爸短短几天,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
宣判结束后,我没理会我爸都挽留,直接离开。
法院外,风吹过来,有点凉。
路过一个菜市场,里面传来熟悉的叫卖声。
“新鲜的鱼!刚到的!”
我停住脚步。
往里看了一眼。
卖鱼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冻得通红。
我妈当年也是这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街道、行人、阳光。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我妈的声音。
“晓晴,妈这辈子值了。”
妈。
我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