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到面馆。
明天就拆了。
我在最后一天煮了最后一碗面。
三十年的灶台，三十年的面案，三十年的小板凳。
全都要消失了。
我坐在板凳上端着那碗面吃了一口。
还是三十年前的味道。
咸了一点。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门被推开。
郑叔端着一盘卤味走进来。
“最后一碗面得有卤味配。“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卤味推过来。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小子要是回来找你呢？“
“那是他的事。“
“不心疼？“
我筷子停了一下。
“心疼。三十年了一碗碗面养大的，怎么不心疼。“
“但心疼归心疼，纵容归纵容。“
“我最大的错就是太能忍。总觉得他大了就懂事，结了婚就回头。“
“越忍他越理所当然。“
“是我把他惯坏的。现在管教来不及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继续犯蠢。“
郑叔叹了口气举起碗。
“敬你这三十年。“
我跟他碰了一下碗。
汤洒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和三十年前第一碗面出锅时一模一样。
补偿款到账后我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房子。
城郊，七十平，带个小院。够一个人住。
拿出五百万捐给了妇女儿童救助基金。
又花三百万在新建的商业街租了个小铺面。
还是卖面条。
招牌还叫“兰芝手工面“。
这次雇了两个小姑娘帮忙，不用从天亮到天黑了。
剩下的钱存着。
不为谁，就为我自己。
后来的事我没刻意打听。
但菜市场的消息从来拦不住。
顾父公司彻底破产了。
名下资产被法院拍卖一空。
苏远和顾佳宁住的那套公寓也被收走。
一家三口扫地出门。
顾佳宁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搬去她弟弟租的小两居。
然后提了离婚。
理由脆利落。
“你连自己亲妈的钱都搞不定，我还指望你什么？“
苏远净身出户。
没房没车没存款，工作也丢了——顾父公司倒了他那岗位本来就是虚的。
三十岁出头的人一无所有。
听说他租了一间地下室打零工度。
有人在路边见过他，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
和当初在顾家面前西装革履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郑叔问我要不要帮。
我说不。
“不是不心疼，是帮不了。“
“他的问题不是穷，是脑子里那筋没拧过来。“
“总想抄近道攀高枝。我现在拉他一把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妈又软了可以继续啃。“
“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第二次了。“
郑叔沉默了半晌。
“那他真心认错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